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47章 南疆來的信

第147章 南疆來的信

2026-09-16 16:11:12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沈硯回來的第三天,南疆來了一封信。不是軍報,是錢勇寫給謝昭的私信。信紙很薄,折了兩折,信封上寫著「謝侯爺親啟」五個字,字跡潦草,像是一口氣寫完的,有幾個字墨跡太濃,糊成了一團。謝昭認出那是錢勇的字——他在太傅府見過錢勇寫的軍報,字雖然不好看,但每一筆都用力很深,像是在跟紙較勁。這封信上的字更用力了,有些地方甚至把紙戳破了,墨從破洞裡滲到背面,像一朵黑色的花。

  謝昭拆開信,小心翼翼地把信紙展開。紙很薄,他怕撕破了,動作很慢。

  信上寫著——「侯爺,老侯爺的廟,香火很旺。百姓記得他,天天有人去上香。廟前的樹,是您父親親手種的,現在已經長得很高了。樹下有一塊石碑,刻著『鎮南侯謝珩之廟』幾個字。碑前的香爐里,香灰滿了又清,清了又滿。百姓說,老侯爺保佑他們平安,他們也要保佑老侯爺的香火不斷。末將每次去上香,都替您磕頭。老侯爺在天上看著您,您要好好的。」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把信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他想起父親,想起父親離開的那天。那天他五歲,父親穿著鎧甲,騎在馬上,摸著他的頭說「昭兒乖,爹回來給你帶糖吃」。他等了很久,沒有等到糖,等到的是父親的死訊。太后說,父親死在南疆的瘴氣里,屍骨運不回來。他那時候不懂什麼叫死,只知道父親不會再回來了。後來他長大了,懂了。懂了的滋味,比不懂更難受。

  他睜開眼睛,把信紙從胸口拿開,繼續往下看。

  「侯爺,您什麼時候來看看?末將陪您。南疆的山還是那些山,河還是那些河,百姓還是那些百姓。老侯爺護著他們,末將也護著他們。末將護得不好,死了很多人。但末將盡力了。末將不會退,退了對不起老侯爺。」信的最後一行,字跡更潦草了,像是寫到後面手在發抖——「侯爺,末將想您了。」

  謝昭的眼淚又涌了上來。錢勇說想他了。一個在南疆打了十年仗的將軍,身上有二十三道疤,臉上一道新疤從額頭斜到顴骨,他說想他了。不是客氣,不是場面話,是真心。他錢勇不會說假話,他只會打仗、殺人、喝酒、哭。他說想,就是真想。

  謝昭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的海棠樹光禿禿的,枝幹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昨天下的雪還沒化,今早又下了一層,白白的,軟軟的,像一層棉被。他伸手在窗欞上颳了一點雪,捏在手心裡,雪化了,水涼絲絲的,順著手縫往下滴。

  他想起父親,想起父親在南疆的樣子。他沒有見過,但他想像過——騎在馬上,穿著鎧甲,手裡握著刀,風吹起他的戰袍,獵獵作響。他的身後是士兵,士兵的身後是百姓,百姓的身後是家園。他護著他們,護了七年,護到死。他死的時候,身邊只有十幾個兵。他們圍著他,哭。他可能笑了,也可能沒有。他不知道。

  「沈硯。」

  「嗯。」

  「錢勇讓我去南疆。」

  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謝昭注意到他放下筆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點了一個墨點,他沒有擦,也沒有重新寫。那個墨點就留在那裡,像一個逗號。

  

  「現在不行。」

  「我知道。以後。等仗打完了,等朝堂上沒事了,等你不用批摺子了。」謝昭轉過身,看著沈硯,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商量,「等海棠花開的時候。」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瘦了,黑了,眼下青黑很重,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好。」

  謝昭走回書案後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給錢勇回信。他寫——「錢將軍,信收到了。謝謝你替我父親上香。謝謝你替他磕頭。南疆的山,我以後去看。南疆的河,我以後去趟。南疆的百姓,我以後去謝。你臉上的疤,還疼嗎?不管疼不疼,都不要一個人忍著。」他寫完了,看著那幾行字,覺得太囉嗦了,又覺得不囉嗦。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上「錢勇親啟」四個字,字寫得很端正,一筆一划,和沈硯教他的一模一樣。



  他轉過身,回到書房。沈硯正在批摺子,頭都沒抬。謝昭在他對面坐下,拿起一本卷宗,開始看。看了一會兒,他放下卷宗。

  「沈硯,你說,錢勇在南疆,過年了嗎?」


  「過了。」

  「怎麼過的?」

  「和士兵一起過的。殺了一頭豬,包了餃子,喝了酒。喝完了,哭了。」

  謝昭的鼻子一酸。「為什麼哭?」

  「因為有人回不來了。他們的碗還擺在那裡,人沒有了。」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卷宗。卷宗上寫的是南疆的軍餉發放記錄,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的,密密麻麻。他看著那些名字,覺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張臉。有的臉他見過,李石頭、陳大牛、馬小虎。有的臉他沒有見過,但他們都在南疆,都在打仗,都在用命換百姓的平安。

  「沈硯,你說,那些死了的人,他們的家人知道嗎?」

  「知道。朝廷會發撫恤金,會派人去通知。」

  「通知的時候,家人會哭嗎?」

  「會。」

  「哭了怎麼辦?」

  「哭完了就好了。」

  謝昭把卷宗合上,放在一邊。他不想看了,不是因為看不進去,是因為看多了心裡難受。但他知道,他必須看。不看,就不知道那些人有多苦。不知道他們有多苦,就不知道自己過得有多好。

  那天晚上,謝昭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麻婆豆腐、雞湯。沈硯看著那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侯爺,今天是什麼日子?」

  「不是日子。就是想做。」

  沈硯沒有再問,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排骨炸得酥脆,裹著金黃色的醬汁,咬一口,外酥里嫩。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嗎?」

  「好吃。」

  謝昭笑了。他想起錢勇說的「末將想您了」。他也想錢勇了,不是那種天天想的想,是那種偶爾想起來心裡會揪一下的想。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飯是熱的,菜是熱的,湯是熱的。他吃著吃著,忽然想,錢勇在南疆吃的飯,是不是也是熱的?也許吧。也許不是。他不知道。

  吃完飯,謝昭把碗收走,洗了。他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樹梢上。雪停了,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想起錢勇信上的那句話——「末將想您了。」他在心裡說——錢將軍,我也想你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