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的包袱越來越鼓了。衣裳、鞋子、藥、乾糧、水囊、火摺子、地圖、冊子、筆、墨、紙、姜、蒜、鹽、茶葉,他一件一件地塞進去,塞到包袱口鼓得像座小山。他試著拎了一下,沉甸甸的,壓得手臂往下墜。他皺了皺眉,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重新整理。衣裳捲成卷,塞在最底下。鞋子用布包好,塞在衣裳的縫隙里。藥瓶用棉花裹住,放在衣裳上面。乾糧分成小份,塞在藥瓶旁邊。水囊掛在包袱外面,火摺子塞在側袋裡。他整了又整,終於把包袱收拾得方方正正,拎起來試了試,比剛才輕了一些,但還是很沉。
沈硯站在門口,看著他整理包袱,沒有幫忙,也沒有說話。謝昭知道他看了,但他沒有回頭。
「沈硯,你說,我是不是帶得太多了?」
「不多。第一次出遠門,帶什麼都覺得多。走幾天就知道了,哪些該帶,哪些不該帶。」
「哪些不該帶?」
「到了就知道。」
謝昭沒有再問,把包袱放在牆角,走回書案後坐下。他拿起一本卷宗,翻開,看了一頁,又合上了。他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南疆——蒼梧的城牆、鎮南關的城門、友誼關的界碑、老侯爺廟前的香爐、百姓跪在蒲團上的背影。他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轉,轉得他頭疼。
「沈硯。」
「嗯。」
「你說,我去了南疆,會不會迷路?」
「不會。有錢勇。」
「錢勇在南疆打仗,哪有時間陪我?」
「他會抽出時間。」
謝昭睜開眼睛,看著沈硯。沈硯低著頭批摺子,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瘦了,黑了,眼下青黑很重,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謝昭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沈硯的時候,也是在冬天。那時候沈硯穿著官袍,站在朱雀大街上,對他說「侯爺犯法,與庶民同罪」。那時候他覺得沈硯是一座山,冷冰冰的,高不可攀。現在這座山還在,但他不覺得冷了。
「沈硯,你陪我去。」
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臣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朝堂上需要臣。侯爺去了南疆,臣要在京城守著。守住了,侯爺才能安心。」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已經厚了,摸上去硬硬的。他想起沈硯教他寫字的時候,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地教。那隻手很涼,很穩,像一座山。現在那座山不能陪他去了,他要一個人走。
「沈硯,你不在,我害怕。」
沈硯放下筆,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平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但謝昭知道湖下面有東西,不是嘲笑,不是輕視,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心疼又不敢表露出來的克制。
「侯爺不怕。侯爺在南疆,有百姓,有錢勇,有老侯爺在天上看著。臣在京城,臣也在看著。」
謝昭哭夠了,用袖子擦了擦臉。「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沈硯說的話。沈硯說他在京城看著,他信。沈硯說的每一句話,他都信。不是因為他老實,是因為沈硯從來沒有騙過他。他騙過很多人,太后、皇帝、錢勇、那些被頂替的人。他騙他們說自己很好、不疼、沒事。但沈硯知道他在騙,不拆穿。他不想拆穿,不是不知道,是不捨得。
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面。想著南疆,想著沈硯,想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里裝著他所有的準備,也裝著他所有的不安。他不知道路有多遠,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到了南疆會看到什麼。但他知道,他要去。不是為別人,是為自己。
第二天早上,謝昭起來的時候,發現牆角那個包袱不見了。他愣了一下,四處找,在柜子里找到了。包袱被重新整理過,比昨天小了一圈,輕了很多。他打開一看,衣裳少了兩件,鞋子少了一雙,乾糧少了一半,姜和蒜不見了,茶葉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小布包,裡面裝著炒米、肉乾、干棗。旁邊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侯爺親啟」四個字,字跡工整,是沈硯的。
他拆開信,裡面只有幾行字——「侯爺,少帶衣裳,多帶乾糧。路上冷了,可以買。餓了,買不到。姜蒜茶葉,南疆有。炒米肉乾干棗,是臣讓廚房準備的。路上餓了,就吃。不要省。」
謝昭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他把包袱重新捆好,放在牆角。這一次他不怕了,不是不怕,是有準備了。
他走到書房,沈硯已經在了。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瘦了,黑了,眼下青黑很重。但看到謝昭進來,他放下筆,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侯爺,包袱整理好了?」
「好了。」
「帶了多少衣裳?」
「兩件。」
「夠了。不夠在南疆買。」
謝昭在他對面坐下,拿起一本卷宗,開始看。他看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看進去,每一句話都想明白。他要把該做的事做完,才能安心去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