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謝昭的包袱在牆角站了半個月,鼓鼓囊囊的,像一隻隨時準備出發的烏龜。他每天路過都要看一眼,有時候伸手拍拍,像在跟它說「再等等」。沈硯說的「再等等」,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知道沈硯在催。催兵部、催戶部、催那些該催的人。他催得很緊,緊到那些人看見他就躲。謝昭聽管家說,兵部的人現在一聽說沈太傅來了,就從後門溜走。他笑了,笑完又覺得心酸。沈硯為了他,把人都得罪光了。
那天下午,謝昭在書房裡看卷宗。他看的是一本關於南疆民情的報告,是沈硯從地方官那裡調來的。報告上寫著,南疆的百姓主要靠種田和打魚為生,這幾年因為打仗,田地荒了不少,魚也打不到了。很多人沒飯吃,跑到城裡乞討。城裡也吃不飽,就跑到別的州府。別的州府也吃不飽,就跑得更遠。謝昭看著那些數字,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沈硯,朝廷有沒有撥糧食給南疆?」
「撥了。但不夠。」
「為什麼不夠?」
「因為運不到。路不好走,運糧的車隊走到半路,糧食就被災民搶了。搶了,前線的兵就沒飯吃。沒飯吃,就打不了仗。」
謝昭攥緊了拳頭。運不到,不是沒有。有,但送不到。路上有災民,災民餓極了,見糧食就搶。他們不想搶,但不搶就會死。搶了,兵就沒飯吃。兵沒飯吃,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敵軍就會打進來。敵軍打進來了,死的就不只是災民了。
「沈硯,有什麼辦法?」
「臣在想辦法。」
「什麼辦法?」
「修路。路修好了,運糧的車隊走得快,災民來不及搶,就到了。」
「修路要銀子。銀子從哪來?」
「從戶部擠。擠不出來,就從別的地方挪。挪不出來,就借。」
謝昭知道沈硯說的「借」是什麼意思。向富商借,向錢莊借,向那些手裡有餘錢的人借。借了要還,還不起就加稅。加稅了,百姓就更苦了。但他知道,沒有別的辦法。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南疆的路。路不好走,糧食運不到,兵沒飯吃,仗打不贏,敵軍打進來,百姓更苦。一條路,牽著一萬多人的命。他閉上眼睛,想著那條路的樣子——坑坑窪窪的,到處都是泥。下雨天,馬車陷在泥里,拉不出來。趕車的人用鞭子抽馬,馬嘶鳴,蹄子打滑,怎麼都拉不動。後面的人等著,急得跺腳。天黑了,糧食還沒到。兵們在營地等,餓著肚子,看著鍋里的冷水發呆。
第二天早上,謝昭到書房的時候,沈硯已經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張新地圖,是南疆的交通圖。圖上畫著每一條路,每一條河,每一個渡口。有些路畫著紅線,有些路畫著綠線。紅線是好的,綠線是不好的。謝昭看了看,南疆的路大多是綠線。
「沈硯,紅線是好的路?」
「嗯。綠線是不好的。」
「因為沒有人修。沒有銀子,沒有人手,沒有人管。」
謝昭低下頭,看著那些綠線。它們像一條條蛇,盤踞在南疆的土地上,纏著百姓的腳,讓他們走不動、跑不快、逃不掉。
「沈硯,我去了南疆,能做什麼?」
「能做的事很多。但首先要做的,是看。看哪條路最需要修,看哪座橋最需要架,看哪個渡口最需要疏通。看完了,寫摺子。寫完了,遞給朝廷。朝廷批了,就有銀子。有銀子了,就能修。」
謝昭點了點頭。沈硯說得對,先看,再寫。不是去了就指手畫腳,不是仗著侯爺的身份發號施令。是去看,去量,去記。記完了,寫清楚,遞給該看的人看。該看的人看了,批了,就有銀子了。
那天下午,謝昭在書房裡練字。他寫的是一句話——「南疆的路,不好走。」他寫了一遍,覺得字不夠端正。又寫了一遍,還是不夠。他寫了十幾遍,寫到手腕發酸,才停下來。他看著那一排排「南疆的路,不好走」,忽然覺得這句話像一首詩,不是詩,是實情。
「沈硯,你說,我寫的這句話,能遞上去嗎?」
「能。但不夠。」
「要寫多少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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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該看的人看進去為止。」
謝昭把那一排字摞在一起,放進了抽屜里。他以後要用。
那天傍晚,謝昭在廚房裡煮了一鍋粥。粥里放了幾顆紅棗,是沈硯以前常放的。他把粥盛到碗裡,端到書房,放在沈硯面前。沈硯端起碗,喝了一口。
「淡了。」
「淡了才好。你晚上吃太咸,睡不著。」
沈硯沒有再說什麼,把一碗粥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看著謝昭。
「侯爺,臣飽了。」
「你騙人。一碗粥就飽了?你以前能吃兩碗飯。」
「臣老了。」
「你才二十幾歲,老什麼老?你是不想吃。你不想吃,就不吃。你不吃,怎麼胖得回來?」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好。臣吃。」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南疆的路。他不知道那些路有多長,不知道要修多久,不知道要花多少銀子。但他知道,他會去。去了,會看。看了,會寫。寫了,會遞。遞了,會批。批了,會修。修了,路就好了。
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面。想著沈硯說的「臣在想辦法」。沈硯總是有辦法。他想了那麼多辦法,沒有一件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