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說的「再等等」,等了二十天,終於等到了消息。那天下午,兵部送來了一紙文書,上面寫著——南疆路況勘察,著鎮南侯世子謝昭前往,隨行人員自定,即日啟程。謝昭看完了那紙文書,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激動。他等了這麼久,準備了這麼久,終於可以去了。他抬起頭,看著沈硯,沈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侯爺,什麼時候走?」
「明天。」
「準備好了。」
「再看看。有沒有漏的。」
謝昭跑回房間,把包袱從牆角拎出來,放在床上,打開。衣裳兩件,鞋子一雙,藥瓶三個,乾糧一袋,水囊一個,火摺子一個,地圖一張,冊子一本,筆三支,墨一塊,紙一疊。他一件一件地數,沒有少。他又數了一遍,還是沒有少。他把包袱重新捆好,放在床頭。
他回到書房,沈硯還在批摺子。謝昭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沈硯低著頭,筆尖在紙上走得很穩,和平時一模一樣。但謝昭知道他心裡有事,因為他翻摺子的速度比平時快,像是想把手裡的事趕緊做完,好騰出時間來想別的。
「沈硯。」
「嗯。」
「我走了,你一個人,按時吃飯。不許不吃,不許湊合,不許熬夜。」
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臣會的。」
「你騙人。你每次說『會的』,其實都不會。我不在,你肯定不吃。你肯定湊合。你肯定熬夜。」
沈硯放下筆,看著他。「侯爺不在,臣會吃的。」
「你怎麼保證?」
「臣跟侯爺保證。」
謝昭的鼻子一酸。沈硯跟他說保證,不是跟太后保證,不是跟皇帝保證,是跟他。跟他保證,就是把自己交給他了。他信了。
那天晚上,謝昭沒有做飯。他和沈硯坐在書房裡,把南疆的地圖又看了一遍。沈硯指著地圖上的蒼梧、鎮南關、友誼關,一個一個地講。講那裡的山、水、人、路、橋、渡口。講他上次去的時候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謝昭聽著,時而點頭,時而問一句。沈硯就回答,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沈硯,你上次去南疆,住在哪?」
「住在驛站。驛站不大,只有幾間房。但乾淨,被褥是新換的。」
「吃得好嗎?」
「不好。沒有肉,只有菜。菜是水煮的,沒有鹽。」
「你不是帶了姜蒜和茶葉嗎?」
「帶了。但捨不得用。留著,怕路上萬一需要。」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沈硯帶了姜蒜和茶葉,捨不得用。留著,怕路上萬一需要。他對自己吝嗇,對別人大方。他給謝昭買手爐、買圍巾、買炒米肉乾干棗,自己什麼也不買。他冷了,忍著。餓了,忍著。渴了,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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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你以後不要再忍了。」
沈硯看著他。「好。」
第二天一早,謝昭起來了。他洗漱完,換了衣裳,把包袱背在背上。走到書房門口,沈硯已經站在那裡了。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封信。
「侯爺,這是臣寫給錢勇的信。侯爺到了南疆,交給他。」
謝昭接過信,收進袖子裡。「沈硯,我走了。」
「臣送侯爺。」
「不用。你進去吧。外面冷。」
沈硯沒有進去。他站在那裡,看著謝昭。謝昭轉身,走出了府門。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圍巾是灰色的,是沈硯買的那條。他圍了很久,洗過幾次,毛有點硬了,但還是很暖。
他騎馬出了城,沿著官道往南走。路很寬,兩邊的樹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搖。他騎得很慢,不時回頭看一眼。城門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一個黑點。他轉回頭,看著前方。前方是一望無際的路,彎彎曲曲的,看不到盡頭。他不怕,因為他知道,沈硯在京城看著他。
走了三天,到了第一個驛站。驛站不大,只有幾間房,一個院子,幾匹馬。謝昭下馬,把韁繩交給驛卒,走進屋裡。屋裡有一張桌子,幾條板凳,一個火盆。火盆里的火燒得正旺,噼噼啪啪的響。他坐在板凳上,烤著火。驛卒端來一碗水,他喝了一口,是涼的。
「有熱的嗎?」
「沒有。柴不夠,只能燒火盆,燒不了水。」
謝昭沒有再說什麼。他從包袱里拿出水囊,晃了晃,水還是溫的。他喝了一口,把水囊塞回去。
那天晚上,他睡在驛站的一間小屋裡。床很硬,被子很薄,窗戶漏風。他縮在被子裡,聽著外面的風聲。風很大,嗚嗚的響,像有人在哭。他想起太傅府,想起沈硯。沈硯現在在做什麼?在批摺子?在喝茶?在站在窗前看海棠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想他。
第二天一早,他繼續趕路。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簸。馬走得很慢,像是不願意往前走。他下了馬,牽著馬走。走了半天,腳磨出了泡。疼,但他沒有停。他把泡挑破,用布條纏了纏,繼續走。
走了七天,到了一個鎮子。鎮子不大,只有一條街,街兩邊有幾家鋪子。他找了一家客棧住下,洗了澡,換了衣裳。客棧的掌柜是個老頭,看見他的包袱上繡著「謝」字,愣了一下。
「公子,您姓謝?」
「嗯。」
「您是從京城來的?」
「嗯。」
「您是——鎮南侯的——」
「兒子。」
老頭撲通一聲跪下了。謝昭去扶他,他不起來。
「老侯爺是個好人。他救過我的命。那年敵軍打過來,我跑不動了,老侯爺把我背起來,跑了二里地。他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自己又回去打仗了。我還沒來得及謝他,他就——」
老頭的眼淚掉了下來。謝昭的眼淚也掉了下來。他沒有勸,沒有說「別哭了」。他蹲下來,和老頭平視。
「老伯,我替父親受您這一跪。」
老頭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公子,您住店不要錢。吃飯不要錢。您要什麼,我都給您。」
「不用。我有銀子。」
「不是銀子的事。是老侯爺的恩,我還不了。還一點,是一點。」
那天晚上,謝昭住在老頭的客棧里。床是軟的,被子是厚的,窗戶不漏風。他躺在床上,想著老頭說的話——「老侯爺把我背起來,跑了二里地。」他父親救過人,不是只打過仗。他救過人的命,一個一個的,背在背上,跑二里地,放在安全的地方,又回去打仗了。他不知道自己救的人是誰,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不需要他們的感謝。他只是做他該做的。該做的,就做了。
第二天一早,謝昭繼續趕路。老頭送他到門口,塞給他一袋乾糧。
「公子,路上吃。不要省。吃完了,前面還有。」
謝昭接過乾糧,抱了抱老頭,上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