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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同行

2026-09-16 16:12:48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海棠花開到第三朵的時候,沈硯說可以走了。

  謝昭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地圖。「可以走了?你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摺子批完了,朝中有人盯著,不會出事。」

  「你走得開?」

  「走得開。」

  謝昭看著他,看了很久。沈硯坐在書案後,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是亮的。他想起第一次去南疆的時候,沈硯說「臣不能去」。現在他說「臣陪侯爺去」。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謝昭起來洗漱,換好衣裳,背上包袱。他走到書房門口,沈硯已經站在院子裡了。他也背著一個包袱,比謝昭的小,但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他牽著兩匹馬,一匹白的,一匹黑的。白的是他的,黑的是謝昭的。兩匹馬在晨光里呼著白氣,馬蹄輕輕踏著地面,像在催促他們快走。

  「走吧。」沈硯說。

  謝昭點了點頭,翻身上馬。沈硯也上了馬。兩個人騎著馬,並排走出了太傅府。街上空蕩蕩的,只有早起的賣菜人推著板車從巷口經過。謝昭看了一眼那些賣菜人,他們低著頭,推著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不知道他們要賣多久,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賣出好價錢。但他知道,他們和他一樣,都在走自己的路。

  出了城,路漸漸寬了。兩邊的樹冒出了嫩芽,綠綠的,在晨風裡輕輕搖著。謝昭騎馬走在左邊,沈硯騎馬走在右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馬蹄踏在土路上的聲音,「嘚嘚嘚」,像一首沒有詞的歌。走了半個時辰,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田野照成了金黃色。謝昭看著那片金黃,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南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早晨。那時候他一個人,心裡裝著父親。現在他兩個人,心裡裝著父親和沈硯。

  「沈硯,你以前走過這條路嗎?」

  「走過。」

  「什麼時候?」

  「查平陽侯案子的時候。」

  「也是騎馬?」

  「騎馬。」

  「一個人?」

  「一個人。」

  謝昭的鼻子一酸。沈硯一個人走過這條路,走了兩個月。沒有人陪他說話,沒有人替他看地圖,沒有人問他冷不冷、餓不餓、累不累。他一個人,迎著風,追著太陽,一步一步地走。他走完了,查完了,回來了,瘦了,黑了,但沒有說苦。

  「沈硯,這次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有人陪你說話。」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嗯。」

  

  走了幾天,到了第一個驛站。驛站還是那個驛站,不大,只有幾間房,一個院子,幾匹馬。驛卒還是那個驛卒,黑黑瘦瘦的,看見謝昭的馬,愣了一下。「公子,您又來了?」謝昭笑了。「又來了。」驛卒把他們領進屋裡,端了兩碗水。水是熱的,碗是乾淨的。謝昭喝了一口,是甜的。不是糖,是井水的味道。

  「沈硯,上次我來的時候,水是涼的。這次是熱的。」

  沈硯端起碗,喝了一口。「柴夠了。」

  「你上次來的時候,柴夠嗎?」

  「不夠。」

  「你喝的是涼水?」

  「涼的也能喝。」

  謝昭想起上次來的時候,他問驛卒有沒有熱的,驛卒說「沒有」。他忍了,沒有說「我想要熱的」。他習慣了涼,習慣了將就,習慣了不跟別人提要求。他對自己永遠是將就,對別人永遠是用心。

  「沈硯,以後你想喝熱的,就說。我幫你燒。」

  沈硯放下碗,看著他。「好。」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繼續趕路。路越來越難走了,山越來越高了。謝昭騎著馬,跟在沈硯後面。他忽然發現,沈硯騎馬比他穩。不是馬好,是人的本事。沈硯的背挺得很直,手握著韁繩,不緊不松,整個人像是長在馬背上一樣。風吹過來,他的衣袍獵獵作響,頭髮散了幾根,垂在額前。他沒有抬手去別,就那麼任它們飄。

  「沈硯,你騎馬騎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你六歲就開始騎馬?」

  「六歲。父親教的。」


  謝昭想起自己的父親。父親有沒有教過他騎馬?他記不清了。那時候太小了,五歲,什麼都不記得。但他記得父親的手,很大,很暖,把他舉起來,放在馬背上。他害怕,哭了,父親說「不怕,爹在」。他就不怕了。

  「沈硯,你父親教你騎馬的時候,你怕嗎?」

  「怕。」

  「你哭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父親說,騎馬的人不能哭。哭了,馬會害怕。」

  謝昭的眼淚涌了上來。沈硯的父親教他騎馬,告訴他騎馬的人不能哭。他忍了一輩子,忍到忘了怎麼哭。但他會了,他學會了,他騎得很好,像長在馬背上一樣。他父親看不到他騎馬的樣子,但謝昭看到了。

  「沈硯,你騎馬的樣子很好看。」

  沈硯的耳朵紅了。他沒有回答,夾了一下馬腹,馬快了幾步。謝昭笑著跟上去,和他並排騎著。

  傍晚,他們到了一個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幾戶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屋頂上蓋著茅草。謝昭和沈硯在村口的一棵大樹下停下來,下了馬。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正在聊天。一個老人看見他們,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你們是去南疆的?」謝昭點了點頭。「路不好走,小心。」老人說著,又看了沈硯一眼,「你像一個人。」沈硯沒有回答。謝昭替他問了,「像誰?」老人想了想,「像以前來過這裡的一個官。瘦瘦的,不愛說話,一個人騎一匹白馬。」謝昭轉過頭,看著沈硯。沈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光。老人在說他,說他一個人走過這條路,騎著白馬,不愛說話。

  「老人家,您還記得他?」

  「記得。他在這裡借住了一晚,沒吃飯就走了。」

  謝昭的鼻子一酸。沈硯來過這裡,借住了一晚,沒吃飯就走了。他不吃飯,不是不餓,是想省。省著給更要用的人。

  那天晚上,謝昭和沈硯在村子裡借住了一晚。房子很小,只有一間屋,一張炕。兩個人並排躺在炕上,中間隔著一條縫隙。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灑在兩個人身上。

  「沈硯。」

  「嗯。」

  「你上次來的時候,也住在這家?」

  「住在隔壁。」

  「你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一碗麵。」



  「不好吃。但能吃。」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沈硯吃了一碗不好吃的面,吃飽了,繼續趕路。他沒有嫌棄,沒有抱怨,沒有說「我不想吃」。他吃了,因為不吃就沒有力氣。沒有力氣,就走不到南疆。走不到南疆,就查不了案子。查不了案子,就不能還他父親清白。他不能不吃。

  「沈硯,你以後餓了,就吃好的。我幫你做。」

  沈硯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有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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