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獵回來之後的第三天,下了場大雨。
雨從後半夜開始下,起初是細密的沙沙聲,到了卯時轉成傾盆。
窗紙被打得啪啪響,屋檐上的積水匯成一條條水線,砸在廊下的青磚上。
魏無羨被雨聲吵醒了。
他翻了個身,旁邊的被褥已經空了。
魏無羨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窗外灰濛濛的,天光被厚重的雨雲壓得很低,像黃昏提前到了清晨。
他披上外衣,推開門。
廊下空無一人。
雨幕連成一片,把整個藍家罩在水汽里。
魏無羨沿著迴廊走了幾步,在拐角處遇見了藍忘機。
藍忘機從食堂的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托盤。
盤上兩隻碗,一碗熱粥,一碗薑湯。
他走到迴廊下的時候,衣擺的下緣已經被雨水濺濕了半截,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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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看著他走過來。
「你去食堂了?」
「嗯。」
「這麼大的雨,你叫醒我不就行了。」
藍忘機沒有答。
他把托盤放在廊下的欄杆上,把薑湯端給魏無羨。
魏無羨接過來,掌心貼著碗壁,暖意透過陶碗滲進指腹。
他低頭喝了一口。
姜味很重,辣得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但暖。
他喝了幾口,抬頭看藍忘機。
藍忘機已經端起了粥碗,站在廊下慢慢喝著。
雨從屋檐上落下來,在他面前織成一道水簾。
他沒有看魏無羨。
他的目光落在雨幕里,落在遠處那片被雨打得搖晃的竹林上。
但魏無羨注意到,他喝粥的動作很慢。
一小口,停一停。
像在等什麼。
魏無羨端著薑湯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人並肩站在迴廊下,面前是漫天漫地的雨。
「藍湛。」
「嗯。」
「下雨天的時候,」魏無羨說,「你以前站在這裡看雨,心裡想什麼?」
藍忘機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粥碗的手沒有動,目光仍然落在雨幕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想雨什麼時候停。」
「停了之後呢?」
藍忘機沒有答。
魏無羨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也看著雨幕。
「以後下雨天,我跟你一起站在這兒看。」
藍忘機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轉過來看魏無羨,但他端著碗的手指收攏了一些,像是握得更緊了。
「好。」
雨一直下到午後。
停歇的時候,天邊裂開一道光,從厚重的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後山的銀杏樹上。
魏無羨拉著藍忘機去看那棵杏樹苗。
雨後的泥土很濕,兩人的鞋底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
杏樹苗被雨洗過之後,葉子綠得發亮,頂端又冒出了兩片極小的新芽。
魏無羨蹲下來看。
「它又長了。」
藍忘機也蹲下來。
「嗯。」
「下雨天它也長。」
「嗯。」
魏無羨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小的新芽,指尖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
「藍湛,你說它以後會長多高?」
藍忘機看著那棵小苗。
「比銀杏樹矮一些。」
「你怎麼知道?」
「杏樹長不到銀杏那麼高。」
「那也挺好的,」魏無羨笑著說,「它不用長到和銀杏一樣高,它有自己的樣子。」
藍忘機側過頭看他。
雨後的空氣很清,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濕氣。
魏無羨蹲在他旁邊,側臉的輪廓被從雲縫裡漏下來的光照得很柔和。
他低著頭,還在看著那棵杏樹苗。
嘴角帶著笑,但笑得很安靜。
藍忘機收回目光。
也看著那棵杏樹苗。
「它會結果,到時候,我釀成酒。」
魏無羨的手指在葉子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看藍忘機。
「你要釀杏子酒?」
「嗯。」
「釀好了給誰喝?」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站起來,伸手拍了拍衣擺上沾的泥。
然後他朝魏無羨伸出手,掌心向上。
魏無羨看著那隻手。
然後他握住,借著藍忘機的力氣站了起來。
兩人面對面站在雨後的濕泥地上。
藍忘機鬆開了手,收回去。
但他的目光還留在魏無羨臉上。
「給你喝。」
魏無羨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靴子上沾的泥。
「那我等著。」
「嗯。」
兩人轉過身,並肩往回走。
腳下的泥路被雨水泡得鬆軟,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
但沒有人走得慢。
他們走得不快不慢,像這兩三個月來一直習慣的那樣。
回到山門的時候,魏無羨忽然說:
「藍湛,那壇十年陳的杏花白,你打算什麼時候挖出來?」
藍忘機的腳步沒有停。
「等杏樹結果的時候。」
「那還要好幾年。」
「那就等。」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笑了:「你這個人,最會等。」
藍忘機沒有否認。
他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魏無羨跟在後面,也走了進去。
雨後的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院子裡的青磚照出一片濕潤的光亮。
藍忘機回身,把院門合上。
魏無羨已經走到杏樹苗旁邊,蹲下來,又去看那片新葉了。
藍忘機站在門口看著他。
看著那個人的背影、那撮翹起來的頭髮、那根從袖口露出來的暗紅色繩。
他看了片刻。
然後他走過去,也在那棵杏樹苗旁邊蹲下來。
「魏嬰。」
「嗯?」
「那壇酒,會等到的。」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
雨後的光落在藍忘機的眉睫上,把那層淡色的眸光照得很亮。
他蹲在那裡,端正的,安靜的。
像一個正在慢慢展開的承諾。
魏無羨把目光收回來,看向那棵杏樹苗。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