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沒有月亮。
雲層很厚,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
整個雲深不知處沉在一種濃稠的黑暗裡,連屋檐的輪廓都看不清楚。
魏無羨躺在床上,睜著眼。
他翻了個身,被褥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又翻了個身。
第三次翻身的時候,他坐起來了。
睡不著。
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心裡有什麼東西懸著,落不下去。
他側耳聽了一下隔壁房間的動靜——藍忘機就睡在隔壁那間小屋,隔著一面牆。
沒有聲音。
他穿上外衣,系好腰帶,摸黑推開了門。
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竹林和濕潤泥土的氣息。
廊下的燈籠早已熄了,整條迴廊黑得只剩一條隱約的灰線,是地面和牆壁交接的邊界。
他沿著迴廊走了一段路。
走到後山入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夜色里站著一個人。
白衣,束冠,背對著他。
那人的身形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淺淡的輪廓,衣擺被夜風輕輕拂動著。
但魏無羨一眼就認出來了。
藍忘機。
他走過去。
夜裡的青磚路看不太清,但他走得很穩,像這條路已經走過了無數遍,閉著眼也不會踩空。
他走到藍忘機身旁,站定。
藍忘機偏過頭來,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睡不著?」
「嗯。」魏無羨側頭看他,「你呢?」
「也是。」
兩人並排站著,看著面前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後山。
竹林在風裡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魏無羨站了一會兒,說:「去走走?」
藍忘機沒有答話,但他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魏無羨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後山的小徑。
夜裡的山路和白天完全不同。
路邊的草葉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深色的暗影,頭頂的樹枝交錯重疊,把僅存的一點天光也遮去了大半。
魏無羨走了幾步,忽然看不清腳下的路了。
他停了一步。
藍忘機也停了。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準確地碰到了他的手腕。
指腹微涼,掌心溫熱。
沒有握緊,只是搭著。
像在給他指路。
魏無羨的呼吸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讓那隻手搭在他腕上,跟著那個方向走。
腳下的路看不清楚,但每一步都踩在實處。
那人帶他走的路,沒有一塊鬆動的石頭、沒有一截絆腳的樹根。
「藍湛。」魏無羨在黑暗中開口,「你看得見路?」
「看不見。」
「那你怎麼走得這麼穩?」
「這段路走過很多次。」
魏無羨的腳步慢了一拍。
他側過頭看藍忘機,夜色里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你夜裡也來?」
「有時候。」
「來幹什麼?」
藍忘機沒有立刻回答。
他帶著魏無羨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二十步,停下來。
「到了。」
魏無羨環顧四周。
他辨認了一下,認出這裡是第三棵松樹附近。
藍忘機蹲下來,伸手探進泥土裡。
魏無羨也蹲下來,雖然看不太清,但他知道藍忘機在做什麼。
他在摸那壇杏花白。
藍忘機的手指沿著壇口的弧度慢慢摸了一圈,從壇口摸到封泥的邊緣,然後沿著壇壁往下探了半寸。
像在確認什麼。
「它還在這裡。」
「當然在,」魏無羨說,「又沒人會偷。」
藍忘機收回手,把泥土重新蓋好。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蹲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有時候,」他的聲音在夜色里比白天低一些,「我會來這裡坐一會兒。」
「夜裡?」
「嗯。」
「一個人?」
「嗯。」
魏無羨看著黑暗中那個蹲著的輪廓。
他看不到藍忘機的表情,但他能想像。
那人一定是一個人蹲在松樹底下,手搭在壇口封泥上,安靜地坐著。
不說話,不動。
就那樣坐著。
他把手伸過去,在黑暗中碰到了藍忘機的手背。
「以後夜裡來,叫上我。」
藍忘機的呼吸頓了一下。
「……好。」
兩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藍忘機走在前面,魏無羨跟在半步之後。
走了幾步,魏無羨忽然問:「你夜裡來看酒的時候,會去看那棵杏樹嗎?」
「也去。」
「每次?」
「每次。」
魏無羨沒有接話。
但他走在藍忘機身後,嘴角翹了一下。
夜色里看不清,但他知道自己在笑。
兩人走到銀杏樹附近的時候,藍忘機放慢了腳步。
他拐了個彎,往南走了十步。
杏樹苗就在那裡。
夜色里只是一團矮矮的暗影,葉片合攏著,葉面上凝結了細密的露珠。
魏無羨走過去,蹲下來。
伸手輕輕碰了碰最頂端那片葉子。
涼涼的,像睡著的小動物的耳朵。
「它又長高了,白天還不覺得,晚上摸著,好像比昨天高了一點。」
藍忘機也蹲下來。
「你看得見?」
「看不見,摸得出來。」
藍忘機沒有接話。
但他的手也伸出去,在魏無羨的手旁邊落下來。
隔著半寸的距離,兩人的指尖都搭在那片葉子附近的空氣里。
像在守護什麼東西。
夜色又深了一些。
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把那棵小杏樹的葉片吹得輕輕顫動了一下。
魏無羨收回了手。
「藍湛。」
「嗯。」
「你每晚來看它的時候,想什麼?」
藍忘機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無羨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夜風本身:
「想它什麼時候長大。」
「長大之後呢?」
「長大之後,」藍忘機頓了一下,「給它旁邊再種一棵。」
魏無羨的手指頓住了。
他蹲在黑暗中,看著面前那團模糊的樹影。
「再種一棵?種什麼?」
「種棵桃樹。」
「為什麼是桃樹?」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擱在自己膝上。
夜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都落進了魏無羨的耳朵里:
「桃樹開花的時候,好看。」
魏無羨蹲在原地,沒有動。
風又吹了一陣,把他額前的碎發拂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但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了藍忘機擱在膝上的手。
然後他把自己那根紅繩露出來的尾端,繞在了藍忘機的小指上。
繞了一圈。
沒有打結。
就這麼鬆鬆地繞著。
像一根線,像一個沒有說出口的約定。
藍忘機低頭,在夜色中看不見那根紅繩。
但他感覺到了。
小指上那一圈細繩的觸感。
溫熱的,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他在黑暗中收攏了一下手指。
把那根紅繩尾端攏在掌心裡。
「走吧,」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
藍忘機也站起來。
他鬆開手指的時候,那根紅繩的尾端從他掌心滑落。
順著魏無羨的手腕垂回去。
兩人並肩往回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魏無羨推開門。
夜風從身後跟進來,把院中那棵矮小的杏樹苗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魏無羨跨過門檻,回過頭。
夜色里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藍忘機就站在門外的迴廊下。
「晚安,藍湛。」
沉默了一息。
「晚安。」
魏無羨轉身,走進了房間。
門合上了。
藍忘機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指。
那根紅繩尾端繞過的位置,還殘留著一道淺淺的壓痕。
他看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走到杏樹苗旁邊。
蹲下來。
伸手碰了一下最頂端那片合攏的葉子。
「他知道了,桃樹的事。」
杏樹苗沒有回應。
風又吹了一陣,葉子輕輕晃了一下。
門合上之前,他偏頭看了一眼隔壁那扇已經關上的窗。
窗里沒有點燈。
但他知道,那人也沒睡。
兩人隔著一面牆,各自躺著。
都沒有說話。
但都知道對方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