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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夜遊

2026-09-16 16:17:45 作者: Lust小魚

  那天夜裡沒有月亮。

  雲層很厚,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

  整個雲深不知處沉在一種濃稠的黑暗裡,連屋檐的輪廓都看不清楚。

  魏無羨躺在床上,睜著眼。

  他翻了個身,被褥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又翻了個身。

  第三次翻身的時候,他坐起來了。

  睡不著。

  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心裡有什麼東西懸著,落不下去。

  他側耳聽了一下隔壁房間的動靜——藍忘機就睡在隔壁那間小屋,隔著一面牆。

  沒有聲音。

  他穿上外衣,系好腰帶,摸黑推開了門。

  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竹林和濕潤泥土的氣息。

  廊下的燈籠早已熄了,整條迴廊黑得只剩一條隱約的灰線,是地面和牆壁交接的邊界。

  他沿著迴廊走了一段路。

  走到後山入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夜色里站著一個人。

  白衣,束冠,背對著他。

  那人的身形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淺淡的輪廓,衣擺被夜風輕輕拂動著。

  但魏無羨一眼就認出來了。

  藍忘機。

  他走過去。

  夜裡的青磚路看不太清,但他走得很穩,像這條路已經走過了無數遍,閉著眼也不會踩空。

  他走到藍忘機身旁,站定。

  藍忘機偏過頭來,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睡不著?」

  「嗯。」魏無羨側頭看他,「你呢?」

  「也是。」

  兩人並排站著,看著面前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後山。

  

  竹林在風裡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魏無羨站了一會兒,說:「去走走?」

  藍忘機沒有答話,但他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魏無羨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後山的小徑。

  夜裡的山路和白天完全不同。

  路邊的草葉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深色的暗影,頭頂的樹枝交錯重疊,把僅存的一點天光也遮去了大半。

  魏無羨走了幾步,忽然看不清腳下的路了。

  他停了一步。

  藍忘機也停了。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準確地碰到了他的手腕。

  指腹微涼,掌心溫熱。

  沒有握緊,只是搭著。

  像在給他指路。

  魏無羨的呼吸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讓那隻手搭在他腕上,跟著那個方向走。

  腳下的路看不清楚,但每一步都踩在實處。

  那人帶他走的路,沒有一塊鬆動的石頭、沒有一截絆腳的樹根。

  「藍湛。」魏無羨在黑暗中開口,「你看得見路?」

  「看不見。」

  「那你怎麼走得這麼穩?」

  「這段路走過很多次。」

  魏無羨的腳步慢了一拍。

  他側過頭看藍忘機,夜色里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你夜裡也來?」

  「有時候。」

  「來幹什麼?」

  藍忘機沒有立刻回答。

  他帶著魏無羨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二十步,停下來。

  「到了。」

  魏無羨環顧四周。

  他辨認了一下,認出這裡是第三棵松樹附近。

  藍忘機蹲下來,伸手探進泥土裡。

  魏無羨也蹲下來,雖然看不太清,但他知道藍忘機在做什麼。


  他在摸那壇杏花白。

  藍忘機的手指沿著壇口的弧度慢慢摸了一圈,從壇口摸到封泥的邊緣,然後沿著壇壁往下探了半寸。

  像在確認什麼。

  「它還在這裡。」

  「當然在,」魏無羨說,「又沒人會偷。」

  藍忘機收回手,把泥土重新蓋好。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蹲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有時候,」他的聲音在夜色里比白天低一些,「我會來這裡坐一會兒。」

  「夜裡?」

  「嗯。」

  「一個人?」

  「嗯。」

  魏無羨看著黑暗中那個蹲著的輪廓。

  他看不到藍忘機的表情,但他能想像。

  那人一定是一個人蹲在松樹底下,手搭在壇口封泥上,安靜地坐著。

  不說話,不動。

  就那樣坐著。

  他把手伸過去,在黑暗中碰到了藍忘機的手背。

  「以後夜裡來,叫上我。」

  藍忘機的呼吸頓了一下。

  「……好。」

  兩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藍忘機走在前面,魏無羨跟在半步之後。

  走了幾步,魏無羨忽然問:「你夜裡來看酒的時候,會去看那棵杏樹嗎?」

  「也去。」

  「每次?」

  「每次。」

  魏無羨沒有接話。

  但他走在藍忘機身後,嘴角翹了一下。

  夜色里看不清,但他知道自己在笑。

  兩人走到銀杏樹附近的時候,藍忘機放慢了腳步。

  他拐了個彎,往南走了十步。

  杏樹苗就在那裡。

  夜色里只是一團矮矮的暗影,葉片合攏著,葉面上凝結了細密的露珠。

  魏無羨走過去,蹲下來。

  伸手輕輕碰了碰最頂端那片葉子。

  涼涼的,像睡著的小動物的耳朵。

  「它又長高了,白天還不覺得,晚上摸著,好像比昨天高了一點。」

  藍忘機也蹲下來。

  「你看得見?」

  「看不見,摸得出來。」

  藍忘機沒有接話。

  但他的手也伸出去,在魏無羨的手旁邊落下來。

  隔著半寸的距離,兩人的指尖都搭在那片葉子附近的空氣里。

  像在守護什麼東西。

  夜色又深了一些。

  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把那棵小杏樹的葉片吹得輕輕顫動了一下。

  魏無羨收回了手。

  「藍湛。」

  「嗯。」

  「你每晚來看它的時候,想什麼?」

  藍忘機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無羨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夜風本身:

  「想它什麼時候長大。」

  「長大之後呢?」

  「長大之後,」藍忘機頓了一下,「給它旁邊再種一棵。」

  魏無羨的手指頓住了。

  他蹲在黑暗中,看著面前那團模糊的樹影。

  「再種一棵?種什麼?」

  「種棵桃樹。」

  「為什麼是桃樹?」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擱在自己膝上。

  夜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都落進了魏無羨的耳朵里:

  「桃樹開花的時候,好看。」

  魏無羨蹲在原地,沒有動。

  風又吹了一陣,把他額前的碎發拂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但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了藍忘機擱在膝上的手。

  然後他把自己那根紅繩露出來的尾端,繞在了藍忘機的小指上。

  繞了一圈。

  沒有打結。

  就這麼鬆鬆地繞著。

  像一根線,像一個沒有說出口的約定。

  藍忘機低頭,在夜色中看不見那根紅繩。

  但他感覺到了。

  小指上那一圈細繩的觸感。

  溫熱的,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他在黑暗中收攏了一下手指。

  把那根紅繩尾端攏在掌心裡。

  「走吧,」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

  藍忘機也站起來。

  他鬆開手指的時候,那根紅繩的尾端從他掌心滑落。

  順著魏無羨的手腕垂回去。

  兩人並肩往回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魏無羨推開門。

  夜風從身後跟進來,把院中那棵矮小的杏樹苗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魏無羨跨過門檻,回過頭。

  夜色里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藍忘機就站在門外的迴廊下。

  「晚安,藍湛。」

  沉默了一息。

  「晚安。」

  魏無羨轉身,走進了房間。

  門合上了。

  藍忘機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指。

  那根紅繩尾端繞過的位置,還殘留著一道淺淺的壓痕。

  他看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走到杏樹苗旁邊。

  蹲下來。

  伸手碰了一下最頂端那片合攏的葉子。

  「他知道了,桃樹的事。」

  杏樹苗沒有回應。

  風又吹了一陣,葉子輕輕晃了一下。



  門合上之前,他偏頭看了一眼隔壁那扇已經關上的窗。

  窗里沒有點燈。

  但他知道,那人也沒睡。

  兩人隔著一面牆,各自躺著。

  都沒有說話。

  但都知道對方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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