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沒有課。
藍啟仁有事下山去了,講堂空著。
魏無羨坐在藍忘機房間裡,趴在桌上看他抄書。
午後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厚厚一層暖色。
藍忘機的筆走得穩,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魏無羨看了一會兒,覺得眼睛有點發沉。
他把臉換了個方向枕著,側著頭看藍忘機。
「藍湛,你天天抄書,不膩嗎?」
「不膩。」
「你就沒有別的事想做?」
藍忘機的筆頓了一下。
他想了想,落筆續上了那一行字。
「有。」
「什麼事?」
「種樹。」
魏無羨笑了。
他坐起來,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
「除了種樹呢?」
藍忘機沒有答。
他寫完那頁的最後一個字,擱了筆。
然後他伸手,拉開桌邊的抽屜。
那隻木盒躺在裡面。
他把盒子取出來,放在桌面上。
「還有這個。」
魏無羨的目光落在那隻木盒上。
深色的木料,邊角光滑圓潤,被手掌摸過很多次的樣子。
「你往裡面又放東西了?」
「嗯。」
「我能看看嗎?」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的手按在盒蓋上,沒有打開。
指腹貼著木面,像在猶豫什麼。
魏無羨看見了。
他把手從胳膊下面抽出來,輕輕碰了一下藍忘機的手背。
「不看也行。」
藍忘機的手停了一息。
然後他掀開了蓋子。
魏無羨的呼吸輕輕屏住了。
盒子裡的東西比他走的時候多了好幾樣。
糖紙、銀杏葉、紅繩、白羽、白石子。
還有幾樣他沒見過的東西。
一片嫩綠的杏葉,還沒完全展開。
一塊綁了細繩的扁石頭,邊角光滑。
一張疊得整齊的紙。
那頁紙放在最上面,紙張邊緣微微卷翹。
藍忘機伸手把那頁紙拿起來,展開。
放在桌面上。
魏無羨看了一眼,目光頓住了。
紙上只有一行字:
「藍湛,我想你了。」
是他自己寫的。
那封只寫了一行的信。
魏無羨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藍忘機。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沒有移開。
「你把它放進盒子裡了?」
「嗯。」
「什麼時候放的?」
「收到那天。」
魏無羨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
紙上的墨跡已經干透了,摺痕處有輕微的磨損。
像被人展開又折起來過。
他伸手,指尖在「藍湛」那兩個字上輕輕擦過。
然後他把紙折起來,重新放回盒子裡。
「藍湛,你以後少放一些進去。」
「為什麼?」
「放滿了怎麼辦。」
藍忘機看著那隻盒子。
「放滿了就換一隻更大的。」
魏無羨笑了一聲。
他伸手把盒子蓋上,輕輕推回藍忘機面前。
「那你換大的時候叫上我。」
藍忘機接過盒子,放回抽屜里。
關上抽屜的時候,他的指尖在拉環上停了一瞬。
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重新拿起筆,翻開書冊。
「好。」
窗外的午後很安靜。
竹葉的影子投在窗紙上,被風吹動的時候輕輕搖晃。
魏無羨又重新趴回桌上,側著頭看藍忘機。
看了一會兒,他閉上眼睛。
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勻了下去。
藍忘機抄了兩行字,停下筆。
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臉枕在胳膊上,嘴角掛著一絲極淺的弧度。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肩上、後頸上。
那根紅繩從袖口滑出半截,搭在桌沿邊上。
藍忘機看著那截紅繩,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把紅繩露出來的尾端輕輕攏了一下。
攏回魏無羨的袖口裡。
然後他收回手,繼續抄書。
筆尖落在紙上,比方才輕了一些。
像怕吵醒什麼人。
窗外的竹葉又動了一下。
日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動,從魏無羨的肩頭移到他的後腦勺上。
他睡得很沉。
藍忘機抄完了一頁,擱筆。
伸手把旁邊搭著的一件外衣拿過來。
輕輕蓋在魏無羨身上。
魏無羨在睡夢中動了一下。
然後不動了。
外衣的邊角垂下來,遮住了他露出來的那截手腕。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
轉回頭,翻開新的一頁。
繼續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