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塢的午後比雲深不知處吵鬧得多。
水聲、鳥聲、遠處弟子們練劍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藍忘機站在廊下，看著面前那片被日光曬得發白的水面。
他站了一會兒，魏無羨從屋裡走出來。
「江叔叔說晚上一起吃飯，讓你別拘束。」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我沒有拘束。」
「你站在這裡一動不動的，臉上的表情跟刻上去的一樣，」魏無羨走到他旁邊，也靠著欄杆，「這還不叫拘束？」
藍忘機沒有答。
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那片水面上。
魏無羨也看著水面。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你在想什麼？」
「在想水。」
「水有什麼好想的？」
「蓮花塢的水比雲深不知處多。」
魏無羨愣了一下，笑了出來：「廢話，這裡是蓮花塢，四面都是水。」
藍忘機沒有接話。
但他伸手指了一下遠處那片蓮葉：「那邊的蓮蓬，熟了。」
魏無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有幾支蓮蓬垂著頭，飽滿得壓彎了莖稈。
「你眼力還挺好。」魏無羨把手撐在欄杆上，「要摘嗎？我划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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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你不是說熟了嗎？」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明天再說。」
魏無羨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看著藍忘機的側臉，那人正望著那片蓮葉的方向。
但他的目光不像在看蓮蓬。
像是在看別的什麼更遠的東西。
魏無羨沒有追問。
他把手收回來，也靠著欄杆，和藍忘機並排站著。
風吹過水麵，把蓮葉的清香送到他們面前。
遠處傳來江澄的聲音：「魏無羨！父親叫你！」
魏無羨應了一聲，直起身。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藍忘機。
「你也一起來？」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已經抬腳跟了上來。
魏無羨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兩人並肩穿過迴廊，走進蓮花塢的正廳。
江楓眠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張地圖，上面畫著山川和城池的輪廓。
見他們進來，他抬眼看了看魏無羨，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藍忘機。
「藍二公子遠道而來，辛苦了。」
「江宗主言重。」
江楓眠的目光在藍忘機臉上停了一瞬。
他見過這個少年一次，幾年前，在清談會上。
那時候的藍忘機也像現在這樣，端方、少言、站得筆直。
但這次，他站在魏無羨身後半步的位置。
那不是隨從的距離，也不是陌生人的距離。
是「我在這裡」的距離。
江楓眠收回目光，把桌面的地圖往前推了推。
「溫氏的兵力已經在清河外圍紮營了。聶氏撐不了太久，我們最遲下個月就要出兵。」
魏無羨走到桌前，低頭看著地圖。
藍忘機也走過來，站在他身側。
「目前各家的反應如何？」魏無羨問。
「藍氏、聶氏、江氏已經結盟。金氏那邊還在觀望。」
江楓眠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但溫氏一旦攻破清河，下一個就是雲夢。」
魏無羨沒有說話。
他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河道，和河道旁邊標著「蓮花塢」三個字的位置。
「江叔叔，我留下。」
「你不是還在藍家求學？」
「學完了。」魏無羨笑了一聲，「藍家的家規我抄了三百多條，夠用了。」
江楓眠沒有追問。
他把地圖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魏無羨的肩。
「先住下。明天開始，和弟子們一起操練。」
「是。」
江楓眠往外走，經過藍忘機身側的時候，停了一步。
「藍二公子，蓮花塢不比雲深不知處清靜，委屈你了。」
「不委屈。」
江楓眠沒有再多說，邁步走了出去。
廳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魏無羨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張被收起來的地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藍忘機。
「藍湛，你說得對，真的會打起來。」
藍忘機看著他。
他的目光比平時沉一些，像水底的石，被水流沖了很久，表面光滑，但紋路還在。
「你怕嗎？」他問。
魏無羨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和平時一樣亮：「怕什麼，不是有你嗎。」
藍忘機沒有應聲。
但他垂在身側的手，伸過來，輕輕碰了一下魏無羨的手背。
很短的一下，像風掠過水麵。
魏無羨感覺到了。
他沒有低頭看，但嘴角翹了一下。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蓮花塢的落日。」
他轉身往外走。
藍忘機跟上去。
兩人的影子從正廳的地面上拖出來，一前一後，在午後的光里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