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塢的落日比雲深不知處的更亮。
水面鋪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被風揉碎了,又聚攏回來,又揉碎了。
碎金在水面上不停地流動、變散、又重組。
遠處有幾隻白鷺低低地掠過水麵,翅膀尖沾了一點光,像被點燃的羽毛。
魏無羨帶著藍忘機坐在碼頭的盡頭。
木板被日頭曬了一整天,坐上去的時候隔著衣料都能感到餘溫。
兩人的腳懸在水面上方,離水面約一尺。
魏無羨彎腰,脫了靴子,把兩隻靴子並排放在身側。
然後把腳探下去。
水是溫熱的,被日光曬了一整個白晝,裹住腳趾的時候帶著一種綿軟的溫度。
他晃了晃腳踝,水波從他腳下盪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碰到碼頭邊緣的木樁又盪回來。
「藍湛,你不試試?」
藍忘機坐在他旁邊,白衣的衣擺鋪在木板上。
他的腳還穿著靴子,端端正正地併攏著。
「不用。」
「你怕水?」
「不怕。」
「那你怎麼不下來?」
藍忘機低頭看了一眼水面。
水光映著他的側臉,在他的下頜線上折出一道柔和的亮邊。
那人把腳在水裡划來划去,水波一圈一圈地盪,像在玩什麼有趣的玩意兒。
他的腳趾被水泡得微微泛紅,在水光里顯得很生動。
藍忘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彎腰,也開始解靴子。
他的動作比魏無羨慢一些。
解開系帶的時候,指尖在繩結上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把靴子脫下來,和魏無羨的靴子並排放著。
一隻白的,一隻黑的。
魏無羨看了一眼,嘴角翹了一下,沒有說。
藍忘機把腳探進水裡。
剛觸到水面的時候,他的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
比他想像中暖。
比雲深不知處後山的山泉暖得多。
山泉是涼的,冰冷的,從石縫裡滲出來,帶著一種不肯融化似的涼意。
蓮花塢的水是活的。
被日光曬著,被風吹著,被蓮葉的根須輕輕攪動著。
他把腳沉下去,整隻腳沒入水面以下。
水漫過腳踝,漫到小腿下緣。
溫熱的。
他停住了,沒有繼續往下。
魏無羨在旁邊看著。
藍忘機的腳踝從水裡露出來一小截,白得像一塊沒有被日光碰過的玉。
但水把他的皮膚映出柔和的暖色,像玉里滲了一層薄薄的琥珀光。
「怎麼樣?」魏無羨問,「是不是比雲深不知處的山泉暖?」
藍忘機沒有立刻答。
他感受著水流從他腳背上滑過的觸感。
細細的,柔和的,帶著蓮葉根須偶爾擦過的癢。
「……嗯。」
「我說吧,蓮花塢什麼都好,就是夏天太熱。」
魏無羨往身後仰了一些,雙手撐在身後木板上。
他仰著臉看天上的雲,天邊那幾片薄雲被落日染成了橘紅色的,邊緣鑲著一線金。
「不過這時候正好,不冷不熱。」
藍忘機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水面。
兩個人的腳浸在同一片水裡,間隔大約一尺。
魏無羨的腳偶爾晃一下,水波盪過去,碰到他的腳踝,然後散開。
像有人輕輕碰了他一下,又收回了手。
他看著那些盪過來的水波,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往旁邊挪了半寸。
兩人的腳之間,距離縮短到了半尺。
魏無羨感覺到了。
他沒有轉頭看。
但他的腳在水裡停了一下。
然後他把自己的腳也往旁邊挪了小半寸。
兩隻腳之間,現在只有一掌的距離了。
水波從他們之間盪過去,從一個人的腳邊碰到另一個人的腳邊,然後又盪回來。
像在傳什麼話。
「藍湛。」
「嗯。」
「你說,蓮花塢的水能一直暖到什麼時候?」
藍忘機想了想:「入秋之後,就涼了。」
「那入秋之前,我們多來坐坐。」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的腳尖在水下輕輕動了一下,像在回應什麼。
水面上的金光又收窄了一層。
落日已經沉到了水天相接的地方,只剩下半道金紅色的弧線還露在外面。
幾隻白鷺已經不見了。
遠處的蓮葉被晚風吹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魏無羨收回目光,也低下頭看水面。
兩個人的倒影並排映在水面上。
被水波揉得有些模糊,但輪廓還在。
一個白衣,一個黑衣。
靠得很近。
「藍湛,你以前來過蓮花塢嗎?」
藍忘機的腳在水裡輕輕動了一下。
「來過。」
「什麼時候?」
「十三歲那年,隨叔父來過一次。」
「來幹什麼?」
「清談會。」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那你見過小時候的我嗎?」
藍忘機沒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落在那個模糊的黑衣倒影上。
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無羨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一些:
「見過。」
魏無羨愣了一下:「真的?在哪見的?」
「在蓮花塢的東邊碼頭。」
「我在那兒幹什麼?」
「你在水裡。」
「……我掉水裡了?」
「沒有。」藍忘機的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你在摘蓮蓬。踩了一條小船,船翻了,你抱著蓮蓬游回岸邊。」
魏無羨眨了眨眼,然後笑了出來:「你看見了?」
「嗯。」
「你怎麼不過來幫我?」
藍忘機沒有回答。
水面上的金光又暗了一些。
他的聲音從暮色里傳過來,低而平:
「我那天穿了白衣,不想弄濕。」
魏無羨愣了一拍,然後大笑起來。
笑聲在水面上傳出去很遠,驚起遠處蓮葉間一隻棲息的鳥。
「藍湛——你十三歲的時候就——就因為怕弄濕衣服——沒有下水救我?」
「你游回來了。」
「萬一我沒游回來呢?」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暮色里他的眸子顯得很深,比水色還沉。
「我正要下去。」
魏無羨的笑聲停了。
他看著藍忘機。
暮光在那人的眉睫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但他眼底的顏色是沉的,認真的。
「你說『正要下去』?」
「嗯。」
「看見我游回來了才沒下?」
「嗯。」
魏無羨把目光移開,重新看著水面。
他的腳動了一下,水波盪過去,碰到了藍忘機的腳踝。
「那你那天,算不算救了我一次?」
「算。」
「那我欠你一次。」
藍忘機沒有答。
水面上的金光最後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沉下去了。
天色從金紅變成灰藍,再變成深青。
風變得比方才涼了一些。
魏無羨把腳從水裡抬起來,抖了抖水珠。
「走吧,該回去吃飯了。」
藍忘機也抬起了腳。
他穿靴子的時候,系帶比平時多繞了一圈。
魏無羨看見了。
他沒有說破。
他只是站起來,朝藍忘機伸出手。
「來。」
藍忘機低頭看那隻手。
掌心的紋路清晰,指腹有薄繭。
暮色里那隻手伸在他面前,像一扇沒有關上的門。
他伸手,握住了。
兩人一前一後站起來。
魏無羨先鬆了手,彎腰把自己的靴子拾起來。
「你靴子繫緊了沒?」
「緊了。」
「那走吧。」
他轉身往回走。
藍忘機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魏無羨放慢了腳步。
等他走上來,兩人並肩。
碼頭盡頭的木板在他們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蓮葉和濕潤泥土的氣息。
魏無羨走了一會兒,忽然說:
「藍湛,你說從雲夢到姑蘇,遠不遠?」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不遠。」
「那以後,你從雲深不知處御劍過來,我從蓮花塢御劍過去。」
「多久一次?」
魏無羨想了想:「想見就飛。」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的步伐慢了半拍。
慢到和魏無羨完全同步。
腳步聲並排落在木板上,一輕一重,但節奏一樣。
走到迴廊的時候,廊下的燈籠已經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地面上鋪了兩團矮矮的影子。
魏無羨走到門口,停了停,偏過頭看了一眼後方的水面。
夜色里什麼都看不清了,只有遠處幾點漁火,像暗色的畫布上釘了幾顆細小的光點。
「藍湛,等事情完了,我們回來,把碼頭盡頭那塊木板修一修。」
「那塊木板怎麼了?」
「你剛才坐的那塊,右邊有一道裂了,會刮褲子。」
藍忘機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坐過的位置。
暮色太暗,他確實沒有注意到那道裂縫。
但他注意到了別的事情。
魏無羨在離開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木板。
他記住了。
藍忘機收回目光,看著魏無羨的背影。
那人已經跨進了門檻,側著身子等他。
「進來啊,愣著幹嘛。」
藍忘機走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
燈籠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地面上。
一個挨著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