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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從雲夢到姑蘇

2026-09-16 16:18:12 作者: Lust小魚

  蓮花塢的落日比雲深不知處的更亮。

  水面鋪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被風揉碎了,又聚攏回來,又揉碎了。

  碎金在水面上不停地流動、變散、又重組。

  遠處有幾隻白鷺低低地掠過水麵,翅膀尖沾了一點光,像被點燃的羽毛。

  魏無羨帶著藍忘機坐在碼頭的盡頭。

  木板被日頭曬了一整天,坐上去的時候隔著衣料都能感到餘溫。

  兩人的腳懸在水面上方,離水面約一尺。

  魏無羨彎腰,脫了靴子,把兩隻靴子並排放在身側。

  然後把腳探下去。

  水是溫熱的,被日光曬了一整個白晝,裹住腳趾的時候帶著一種綿軟的溫度。

  他晃了晃腳踝,水波從他腳下盪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碰到碼頭邊緣的木樁又盪回來。

  「藍湛,你不試試?」

  藍忘機坐在他旁邊,白衣的衣擺鋪在木板上。

  他的腳還穿著靴子,端端正正地併攏著。

  「不用。」

  「你怕水?」

  「不怕。」

  「那你怎麼不下來?」

  藍忘機低頭看了一眼水面。

  水光映著他的側臉,在他的下頜線上折出一道柔和的亮邊。

  



  那人把腳在水裡划來划去,水波一圈一圈地盪,像在玩什麼有趣的玩意兒。

  他的腳趾被水泡得微微泛紅,在水光里顯得很生動。

  藍忘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彎腰,也開始解靴子。

  他的動作比魏無羨慢一些。

  解開系帶的時候,指尖在繩結上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把靴子脫下來,和魏無羨的靴子並排放著。

  一隻白的,一隻黑的。

  魏無羨看了一眼,嘴角翹了一下,沒有說。

  藍忘機把腳探進水裡。

  剛觸到水面的時候,他的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

  比他想像中暖。

  比雲深不知處後山的山泉暖得多。

  山泉是涼的,冰冷的,從石縫裡滲出來,帶著一種不肯融化似的涼意。

  蓮花塢的水是活的。

  被日光曬著,被風吹著,被蓮葉的根須輕輕攪動著。

  他把腳沉下去,整隻腳沒入水面以下。

  水漫過腳踝,漫到小腿下緣。

  溫熱的。

  他停住了,沒有繼續往下。

  魏無羨在旁邊看著。

  藍忘機的腳踝從水裡露出來一小截,白得像一塊沒有被日光碰過的玉。

  但水把他的皮膚映出柔和的暖色,像玉里滲了一層薄薄的琥珀光。

  「怎麼樣?」魏無羨問,「是不是比雲深不知處的山泉暖?」

  藍忘機沒有立刻答。

  他感受著水流從他腳背上滑過的觸感。

  細細的,柔和的,帶著蓮葉根須偶爾擦過的癢。

  「……嗯。」

  「我說吧,蓮花塢什麼都好,就是夏天太熱。」

  魏無羨往身後仰了一些,雙手撐在身後木板上。

  他仰著臉看天上的雲,天邊那幾片薄雲被落日染成了橘紅色的,邊緣鑲著一線金。

  「不過這時候正好,不冷不熱。」

  藍忘機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水面。

  兩個人的腳浸在同一片水裡,間隔大約一尺。

  魏無羨的腳偶爾晃一下,水波盪過去,碰到他的腳踝,然後散開。

  像有人輕輕碰了他一下,又收回了手。

  他看著那些盪過來的水波,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往旁邊挪了半寸。

  兩人的腳之間,距離縮短到了半尺。

  魏無羨感覺到了。

  他沒有轉頭看。

  但他的腳在水裡停了一下。

  然後他把自己的腳也往旁邊挪了小半寸。

  兩隻腳之間,現在只有一掌的距離了。

  水波從他們之間盪過去,從一個人的腳邊碰到另一個人的腳邊,然後又盪回來。

  像在傳什麼話。

  「藍湛。」

  「嗯。」

  「你說,蓮花塢的水能一直暖到什麼時候?」

  藍忘機想了想:「入秋之後,就涼了。」

  「那入秋之前,我們多來坐坐。」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的腳尖在水下輕輕動了一下,像在回應什麼。

  水面上的金光又收窄了一層。

  落日已經沉到了水天相接的地方,只剩下半道金紅色的弧線還露在外面。

  幾隻白鷺已經不見了。

  遠處的蓮葉被晚風吹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魏無羨收回目光,也低下頭看水面。

  兩個人的倒影並排映在水面上。

  被水波揉得有些模糊,但輪廓還在。

  一個白衣,一個黑衣。

  靠得很近。

  「藍湛,你以前來過蓮花塢嗎?」

  藍忘機的腳在水裡輕輕動了一下。

  「來過。」

  「什麼時候?」

  「十三歲那年,隨叔父來過一次。」

  「來幹什麼?」

  「清談會。」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那你見過小時候的我嗎?」

  藍忘機沒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落在那個模糊的黑衣倒影上。

  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無羨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一些:

  「見過。」

  魏無羨愣了一下:「真的?在哪見的?」

  「在蓮花塢的東邊碼頭。」

  「我在那兒幹什麼?」

  「你在水裡。」

  「……我掉水裡了?」

  「沒有。」藍忘機的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你在摘蓮蓬。踩了一條小船,船翻了,你抱著蓮蓬游回岸邊。」

  魏無羨眨了眨眼,然後笑了出來:「你看見了?」

  「嗯。」

  「你怎麼不過來幫我?」

  藍忘機沒有回答。

  水面上的金光又暗了一些。

  他的聲音從暮色里傳過來,低而平:

  「我那天穿了白衣,不想弄濕。」

  魏無羨愣了一拍,然後大笑起來。

  笑聲在水面上傳出去很遠,驚起遠處蓮葉間一隻棲息的鳥。

  「藍湛——你十三歲的時候就——就因為怕弄濕衣服——沒有下水救我?」

  「你游回來了。」

  「萬一我沒游回來呢?」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暮色里他的眸子顯得很深,比水色還沉。

  「我正要下去。」

  魏無羨的笑聲停了。

  他看著藍忘機。

  暮光在那人的眉睫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但他眼底的顏色是沉的,認真的。

  「你說『正要下去』?」

  「嗯。」

  「看見我游回來了才沒下?」

  「嗯。」


  魏無羨把目光移開,重新看著水面。

  他的腳動了一下,水波盪過去,碰到了藍忘機的腳踝。

  「那你那天,算不算救了我一次?」

  「算。」

  「那我欠你一次。」

  藍忘機沒有答。

  水面上的金光最後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沉下去了。

  天色從金紅變成灰藍,再變成深青。

  風變得比方才涼了一些。

  魏無羨把腳從水裡抬起來,抖了抖水珠。

  「走吧,該回去吃飯了。」

  藍忘機也抬起了腳。

  他穿靴子的時候,系帶比平時多繞了一圈。

  魏無羨看見了。

  他沒有說破。

  他只是站起來,朝藍忘機伸出手。

  「來。」

  藍忘機低頭看那隻手。

  掌心的紋路清晰,指腹有薄繭。

  暮色里那隻手伸在他面前,像一扇沒有關上的門。

  他伸手,握住了。

  兩人一前一後站起來。

  魏無羨先鬆了手,彎腰把自己的靴子拾起來。

  「你靴子繫緊了沒?」

  「緊了。」

  「那走吧。」

  他轉身往回走。

  藍忘機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魏無羨放慢了腳步。

  等他走上來,兩人並肩。

  碼頭盡頭的木板在他們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蓮葉和濕潤泥土的氣息。

  魏無羨走了一會兒,忽然說:

  「藍湛,你說從雲夢到姑蘇,遠不遠?」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不遠。」

  「那以後,你從雲深不知處御劍過來,我從蓮花塢御劍過去。」

  「多久一次?」

  魏無羨想了想:「想見就飛。」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的步伐慢了半拍。

  慢到和魏無羨完全同步。

  腳步聲並排落在木板上,一輕一重,但節奏一樣。

  走到迴廊的時候,廊下的燈籠已經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地面上鋪了兩團矮矮的影子。

  魏無羨走到門口,停了停,偏過頭看了一眼後方的水面。

  夜色里什麼都看不清了,只有遠處幾點漁火,像暗色的畫布上釘了幾顆細小的光點。

  「藍湛,等事情完了,我們回來,把碼頭盡頭那塊木板修一修。」

  「那塊木板怎麼了?」

  「你剛才坐的那塊,右邊有一道裂了,會刮褲子。」

  藍忘機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坐過的位置。

  暮色太暗,他確實沒有注意到那道裂縫。

  但他注意到了別的事情。

  魏無羨在離開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木板。

  他記住了。

  藍忘機收回目光,看著魏無羨的背影。

  那人已經跨進了門檻,側著身子等他。

  「進來啊,愣著幹嘛。」

  藍忘機走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

  燈籠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地面上。

  一個挨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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