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備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緊。
蓮花塢的碼頭上每天都有信鴿飛來飛去,腳上綁著不同顏色的竹筒。
藍色是藍氏的,灰色是聶氏的。
偶爾也有白色的,是金氏那邊來的消息——不多,內容也簡短,多半是「仍在觀望」四個字。
魏無羨每天早上都會去信房看一眼。
藍忘機有時跟去,有時不跟。
那天早上魏無羨到信房的時候,桌上落著一隻灰色的信鴿。
腳上綁著灰色的竹筒。
他解下來,展開裡面的紙條。
聶氏的消息:溫氏前鋒已過清河邊界,預計十日內抵達雲夢外圍。
魏無羨把紙條折好,收進袖子裡。
走出信房的時候,藍忘機站在廊下等他。
「有消息了?」
「溫氏前鋒十日內到。」
藍忘機沒有說話。
他看著魏無羨的臉,看了一會兒。
「你怕嗎?」他又問了一次。
和上次在後山銀杏樹下問的一樣。
魏無羨這次沒有笑。
他看著藍忘機,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怕。」
藍忘機的手指動了一下。
「怕什麼?」
魏無羨沒有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根紅繩。
暗紅色的繩貼著皮膚,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色澤。
「怕我護不住身邊的人。」
藍忘機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魏無羨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著半步。
「你護得住。」
魏無羨抬起頭看他。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的,篤定的。
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實。
「你怎麼知道?」
藍忘機沒有答。
他當然知道。
上輩子魏嬰護住了所有人,唯獨沒有護住自己。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那個人獨自承擔。
「我知道。」
然後他笑了一下,笑意不深,但也沒散。
「行,你說護得住就護得住。」
他轉身往演武場的方向走。
「走吧,今天再練一個時辰。」
藍忘機跟上去。
走了幾步,魏無羨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藍湛,你晚上有沒有空?」
「有。」
「那今晚別練了,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
魏無羨沒有回頭。
「去了你就知道了。」
當天晚上,魏無羨帶著藍忘機去了蓮花塢東邊的碼頭。
夜深了,水面上一片漆黑。
只有遠處那幾點漁火還亮著,像不肯閉上的眼睛。
魏無羨走到碼頭盡頭,蹲下來,在木板邊沿摸了一下。
摸到一根細繩。
他把細繩拉起來,從水裡提起一隻竹籃。
籃子裡放著一盞燈籠。
油紙糊的,還沒有點。
魏無羨把燈籠提出來,放在木板上。
從懷裡摸出火摺子,點亮了燈芯。
暖黃色的光從油紙里透出來,在漆黑的夜水上鋪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暈。
他把燈籠放在木板上,坐在旁邊。
藍忘機也坐了下來。
兩人並肩坐在碼頭盡頭,面前是一盞亮著的燈籠,和一片被燈光照亮的水面。
魏無羨看著水面上那一小圈亮光。
「這是我小時候自己糊的燈籠。」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我自己糊的,糊了三天,歪歪扭扭的。」魏無羨笑了一聲,「不過能亮。」
藍忘機低下頭看那盞燈籠。
油紙上的摺痕確實不太齊,有幾處還疊歪了。
但燈芯燒得很穩,光透出來的時候,把紙上的每一道摺痕都照得清晰分明。
「你今晚帶我來,就是為了看這盞燈籠?」
魏無羨搖了搖頭。
「我點這盞燈,是因為明天開始,蓮花塢的夜燈就要熄了。」
藍忘機的手頓了一下。
「前線備戰,夜裡不能有光源,會被溫氏的斥候發現。」
魏無羨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這盞燈我點了好多年了,每年夏天都點。」
他伸手,輕輕撥了一下燈籠上的穗子。
「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點。」
藍忘機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盞燈籠,又看著魏無羨的側臉。
燈籠的光把魏無羨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像被水洗過一遍。
「會再點的。」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
「等事情結束了,我們回來,在這盞燈旁邊再糊一盞。」
魏無羨看著藍忘機,沒有說話。
燈籠的暖光照在兩人之間,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木板上。
他低下頭,笑了一聲。
「藍湛,你這人,老是說以後的事。」
「不行嗎?」
「行。」魏無羨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就是怕——那些以後,太遠了。」
藍忘機看著他,目光在燈火里沉而篤定。
「不遠。」
「你怎麼知道?」
藍忘機沒有答。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盞燈籠的邊沿。
油紙還帶著魏無羨方才握過的溫度。
「因為我會陪你走到那裡。」
魏無羨的手指停在了燈籠穗子上。
他看著藍忘機的側臉,看了好幾息。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撥弄那根穗子。
「那你記住了,這盞燈,我們一起糊。」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夜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把那盞燈籠的火苗壓矮了一瞬,又彈起來。
「記住了。」
兩人坐在碼頭盡頭。
夜風、水聲、一盞亮著的舊燈籠。
和兩個並肩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