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頭有些烈。
魏無羨和藍忘機一起御劍下了山,落在山腳鎮子外的路口。
集市在鎮子東頭,沿著河岸擺了一排攤子。
賣菜的、賣布的、賣農具的,還有幾個賣樹苗的攤子擠在一起。
魏無羨走在前面,目光在幾個苗攤之間掃了一圈。
藍忘機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魏無羨走到第三個攤子前蹲下來。
攤上的樹苗紮成一捆一捆的,根須裹著草繩和濕泥。
他翻了翻,挑出一棵枝幹直、葉片密的。
「這個怎麼樣?」
藍忘機蹲下來,也看了看那棵樹苗。
他伸手,輕輕捏了一下根須部位的泥土。
濕的,不松不緊。
「可以。」
「那就這棵。」
魏無羨站起來,從懷裡摸出銅板遞給攤主。
攤主接過錢,順口問了一句:「兩位公子這是要種哪?」
「種山上的院子裡。」
「桃樹好,三年就開花。到時候滿院子都是粉的。」
魏無羨笑了一聲:「那敢情好。」
他把桃樹苗提在手裡,轉身往回走。
藍忘機跟在他身側。
兩人並排穿過集市的人群。
日頭從頭頂照著,把兩人的影子縮成兩個短短的圓點,挨在一起。
魏無羨走了幾步,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桃樹苗。
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顫著。
「藍湛,你說三年後開花,到時候我們還在不在雲深不知處?」
藍忘機的腳步沒有停。
「在。」
「你怎麼每次都這麼肯定?」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了魏無羨一眼。
「因為你也會在。」
魏無羨的目光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但他走路的步伐放慢了半拍。
慢到藍忘機不用刻意等他,就能和他並排。
兩人走回山腳下,重新祭出劍。
魏無羨把桃樹苗抱在懷裡,站在劍上。
風迎面吹過來,把桃樹苗的葉片吹得翻卷過去。
藍忘機在旁邊飛著,偏頭看了一眼。
「抱穩了。」
「抱得穩。」
「別讓它掉了。」
「你什麼時候見我掉過東西?」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把避塵往魏無羨那邊靠了靠,靠近了半尺。
回到後山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銀杏樹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像一條深色的河。
魏無羨走到那個土圈旁邊蹲下來。
他用手比了比土圈的大小,又比了比桃樹苗根須的寬度。
「剛好。」
「挖吧。」
藍忘機不知從哪裡拿出來一把小鏟子,遞給他。
魏無羨接過來,開始挖土。
藍忘機蹲在他旁邊,用手把挖出來的土攏到一邊。
兩人沒有說話。
只有鏟子入土的聲響,和泥土翻動時的沙沙聲。
坑挖好了。
魏無羨把桃樹苗放進去,扶正。
藍忘機把土填回去,一層一層地壓平。
魏無羨拎來小半桶水,沿著根部的泥土慢慢澆下去。
水滲進土裡,帶著細小的氣泡從泥土縫隙間冒出來。
杏樹苗在左邊三步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站著。
桃樹苗在右邊,剛剛紮根。
魏無羨蹲在桃樹苗面前,看了看,又轉頭看了看杏樹苗。
「藍湛。」
「嗯。」
「等它們都長大了,這地方會不會太擠?」
藍忘機也蹲下來。
「不會。」
「一棵杏樹,一棵桃樹,挨著長。」
「嗯。」
「到時候杏花白,桃花粉,風一吹,花瓣落一地。」
藍忘機沒有接話。
他看著面前那兩棵樹苗,一棵紮根久一些,一棵剛入土。
都還小。
但都在長。
「到時候,」他開口,「在樹底下擺兩張椅子。」
魏無羨側過頭看他。
「一張你坐,一張我坐。」
魏無羨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桃樹苗根部那片濕潤的泥土。
「藍湛。」
「嗯。」
藍忘機偏過頭來看他。
暮光從銀杏葉縫間漏下來,落在魏無羨的側臉上。
他沒有看藍忘機,目光落在樹苗上。
但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答應的事,我都會做完。」
藍忘機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
「我知道。」
兩人蹲在樹苗旁邊。
暮色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杏樹在左邊,桃樹在右邊。
中間隔著三步。
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把兩棵樹苗都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像在打招呼。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天快黑了。」
藍忘機也站了起來。
兩人並肩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了幾步,魏無羨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一眼。
那兩棵樹苗站在暮色里,一高一矮。
矮的那棵是桃樹,剛入土。
高的那棵是杏樹,已經站穩了。
「藍湛。」
藍忘機也停下了腳步。
「嗯。」
「等它們都長大了,你答應我的事,才算真正做完。」
藍忘機轉過身,和他一起看著那兩棵樹苗。
暮光把他們身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樹苗的根部。
「做不完的。」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
「做不完就繼續做。」
藍忘機收回了目光。
「那就一直做下去。」
魏無羨沒有接話。
但他站在暮色里,嘴角翹著。
風又吹了一陣。
兩棵樹苗在風裡輕輕搖晃。
根須在泥土底下慢慢伸展開來,向著彼此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