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完桃樹之後的日子,像被水泡過一樣軟。
魏無羨又回到了講堂的最後一排,和藍忘機並排坐著。
藍啟仁講家規的時候,他偶爾聽幾句,偶爾走神。
走神的時候,他的目光會落在窗外那棵銀杏樹上。
然後他會偏過頭,看一眼藍忘機。
藍忘機在抄書。
筆尖走得很穩,像什麼都不會讓他分心。
但他的左手,有時候會從桌面上垂下來。
指尖搭在桌沿,朝著魏無羨的方向。
魏無羨有時候會把自己的手也搭過去。
兩雙手在桌面底下,隔著半寸,有時候輕輕碰一下。
不牽,只是碰。
像確認對方還在。
那天下午,藍啟仁講到「慎獨」。
「君子之行,不欺暗室。獨處之時,尤須自持。」
魏無羨本來在聽,聽到「獨處」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目光飄了一下。
飄到旁邊那個人身上。
藍忘機在抄書,坐得端正。
但他的耳尖,有一層淡淡的緋色。
魏無羨的嘴角翹了一下。
他把手伸到桌面底下,碰了一下藍忘機的小指。
藍忘機的筆尖頓了一下。
墨洇開了一個小點。
他繼續寫,沒有抬頭。
但那隻小指微微翹起來,搭在了魏無羨的指節上。
魏無羨收回手,趴到桌上,把臉埋進胳膊里。
窗外的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帶著新葉和泥土的味道。
講堂里靜得像一池水。
又過了一刻鐘,藍啟仁合上了書卷。
「今日到此。」
弟子們起身行禮。
魏無羨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他轉頭看藍忘機:「走,去後山看看桃樹。」
「早上澆過水了。」
「再看一遍。」
藍忘機沒有拒絕。
他合上書冊,站起來。
兩人並肩走出講堂。
經過迴廊的時候,魏無羨的腳步放慢了一些。
「藍湛,你覺不覺得,回來後日子好像變快了。」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變快了?」
「嗯。以前一天好像很長,現在一上午轉眼就沒了。」
藍忘機想了想。
「因為事情多。」
「什麼事情?」
「種樹、抄書、澆花。」
魏無羨笑了一聲:「還有呢?」
藍忘機沒有答。
他們走到了後山的入口。
銀杏樹的葉子在午後的光里綠得發亮,樹梢上那塊被繩子拴著的石塊安安靜靜地垂著。
魏無羨走過去,伸手碰了一下那塊石頭。
石頭在風裡輕輕轉了一個圈。
「它響了沒有?」
「昨天響過一次。」
「昨天?」
「傍晚,有風。」
魏無羨鬆開手,走到杏樹旁邊蹲下來。
杏樹苗又高了一截。
旁邊的桃樹苗也站穩了。
根部的泥土被澆透了,濕痕蔓延到土面邊緣。
兩棵樹隔了三步。
風穿過它們之間的時候,葉片互相蹭了一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魏無羨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藍湛。」
「嗯。」
「你說它們什麼時候能長到一起?」
藍忘機也在他旁邊蹲下來。
「再等幾年。」
「幾年?」
「根會慢慢往對方那邊走。」
魏無羨沒有接話。
他看著面前那片泥土,看著兩棵樹的根部。
看不見根須,但他知道它們在走。
往對方的方向走。
「那我們每年都來看。」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每年?」
「每年。」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從現在開始,每年都來。」
藍忘機也站起來。
「好。」
兩人站在後山的日光里。
面前是兩棵樹,身後是一整座雲深不知處。
風又吹了一陣,把銀杏樹的葉子吹落了幾片,落在兩棵樹苗之間的地面上。
魏無羨彎腰,撿起了其中一片葉子。
放進自己袖子裡。
藍忘機看見了。
他沒有問。
但他也彎下腰,撿起另一片葉子。
放進了自己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