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後,藍忘機沒有去講堂。
魏無羨睡醒午覺到後山找他的時候,他正蹲在銀杏樹以南十步的地方。
旁邊放著那隻從第三棵松樹底下挖出來的陶壇。
壇口的封泥已經拍開了,蓋子擱在地上。
藍忘機的手邊放著一隻小布袋。
魏無羨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你在幹什麼?」
藍忘機沒有抬頭。
他把手伸進布袋裡,抓了一把東西出來。
乾燥的、淺黃色的花瓣。
帶著一股清淡的香氣。
魏無羨湊近聞了一下,認出來了:「杏花?」
「嗯。」
「哪來的?」
「春天的時候曬的。」
魏無羨愣了一下:「春天的時候?你那時候就曬了杏花?」
「嗯。」
「曬來幹什麼?」
藍忘機沒有答。
他把那把干杏花放進壇口,然後拿起旁邊的勺子,舀了一勺蜜,沿著壇壁慢慢倒了進去。
然後又拿了一隻小壺,往壇里注了半壇清酒。
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仔細。
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魏無羨蹲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看著。
藍忘機把壇口重新封上,用紅泥仔細抹了一圈。
然後他站起來,把罈子搬到桃樹和杏樹之間那塊空地上。
放在兩棵樹正中間的位置。
魏無羨跟過去,看著那隻罈子。
「這壇酒,要放多久?」
「三年。」
「三年?」魏無羨算了一下,「那正好是桃樹開花的時候。」
藍忘機沒有答。
他蹲下來,用手把罈子底部周圍的泥土攏了攏,固定住。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到時候,一起開。」
魏無羨看著他。
午後的光從銀杏葉縫間漏下來,在藍忘機肩上落了一片碎金。
他站在那裡,垂著眼看那隻剛剛埋進土裡的酒罈。
「藍湛。」
「嗯。」
「你做的這些事,都是為了以後。」
藍忘機的目光停在那隻酒罈上。
「嗯。」
「你就不怕以後來不了?」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日光在他的眉睫上跳了一下。
「不怕。」
「為什麼不怕?」
「因為你答應過會來。」
魏無羨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新埋的酒罈。
壇口露在外面一小截,蓋子封得嚴嚴實實的。
旁邊是杏樹和桃樹,中間隔著三步。
「藍湛,萬一我哪天來不了了——」
「你會來。」
藍忘機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事實。
魏無羨沒有反駁他。
他走過去,在酒罈旁邊蹲下來。
伸手摸了摸壇口的封泥。
紅泥還是濕的,沾了一點在他指尖上。
「那等三年後,我們一起來開。」
藍忘機也蹲下來。
兩人並排蹲在酒罈前面。
「好。」
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把桃樹和杏樹的葉片吹得輕輕晃動。
兩隻手並排搭在酒罈的邊沿上。
沒有牽在一起。
但距離很近。
近到指尖微微碰到對方的指背,又鬆開,又碰到。
像兩隻停在同一條樹枝上的鳥,翅膀收了又展,展了又收。
魏無羨先收了手。
他站起來。
「走吧,回去上課。」
藍忘機也站起來。
他低頭看了那隻酒罈一眼,然後轉身。
兩人並肩走出後山。
走了幾步,魏無羨偏過頭來:
「藍湛,三年後開壇的時候,你第一杯倒給誰?」
藍忘機的腳步沒有停。
但他回答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給你。」
魏無羨的嘴角翹了一下。
他沒有再問。
兩人並肩走回講堂的方向。
後山的銀杏樹在他們身後沙沙地響,像在為那隻新埋的酒罈蓋上一層薄薄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