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藍啟仁讓人把藍忘機叫去了書房。
魏無羨在迴廊上等著。
他靠著廊柱,手裡把玩著一片剛從後山撿來的桃葉。
葉子嫩綠的,邊沿還帶著一點未乾的露水。
他把葉子在指尖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書房的門從裡面打開了。
藍忘機走出來,反手把門合上。
他站在廊下,朝魏無羨這邊看了一眼。
魏無羨把桃葉收進袖子裡,站直了身。
「藍老頭找你什麼事?你臉色不太對。」
藍忘機走到他面前,站定。
月光剛從東邊的屋檐上升起來,在他肩頭鍍了一層銀白。
「溫氏的主力在集結。」
魏無羨的笑容沒有消失,但也沒有繼續擴散。
他靠在廊柱上,把手臂抱在胸前。
「什麼時候?」
「三個月內。」
「三個月,」魏無羨算了一下,「夠把那壇酒埋穩了。」
藍忘機沒有接話。
他看了魏無羨好一會兒。
魏無羨等了一下,見他不開口,又問:「藍老頭還說了什麼?」
藍忘機沉默了一息。
「叔父說,藍氏會派兵。」
「派兵去哪?」
「雲夢。」
魏無羨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靠在廊柱上的姿態沒有變,但目光比方才深了一些。
「藍氏派弟子去雲夢?」
「嗯。」
「誰帶?」
藍忘機沒有答。
他看著魏無羨,那雙向來淺淡的眸子裡映著廊下的燈火。
魏無羨明白了。
「你?」
「我請命的。」
魏無羨笑了一聲,從廊柱上直起身。
他走到藍忘機面前,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步。
「你請命去雲夢,就為了幫我?」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不然呢。」
魏無羨張了張嘴,又閉上。
遠處有幾隻歸巢的鳥掠過天際,翅膀在夕陽里被鍍成剪影。
他站了片刻,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
「藍湛,你這個人,怎麼什麼事都往身上攬。」
藍忘機走到他身邊。
和他並排站著,也看著同一片暮色。
「不是往身上攬。」
「那是什麼?」
藍忘機沒有答。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
藍忘機的側臉在暮光里輪廓分明,唇線抿著。
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小指微微翹著。
朝著魏無羨的方向。
魏無羨看見了。
他沒有伸手去勾。
但他把自己的手也從袖子裡伸出來,垂在身側。
兩隻手之間隔著一寸的距離。
沒有碰到。
但誰也沒有收回去。
「藍湛。」
「嗯。」
「藍老頭讓你帶弟子去雲夢,他還說了什麼別的沒有?」
藍忘機的睫毛動了一下。
「……叔父,他讓我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別把白衣弄髒了。」
魏無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藍老頭說這種話?」
「轉述。」
「轉述誰的?」
藍忘機沒有答。
但魏無羨看見他的耳尖又紅了。
暮色里那層緋色不太明顯,但魏無羨看得很清楚。
「你剛才在書房裡,跟藍老頭說了什麼?」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我說,那棵杏樹長大了。」
「他怎麼說?」
「叔父說他看見了。」
「他看見什麼了?」
「看見杏樹旁邊多了一棵桃樹。」
魏無羨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著前方的暮色。
「藍老頭還說什麼了?」
「叔父說,」藍忘機的聲音頓了頓,「杏樹和桃樹種在一起,能互相借風。」
魏無羨的嘴角翹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
兩人並肩站在迴廊下。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遠方的雲層被落日燒成了暗紅色。
邊緣鑲著一道金線,像一封寫了一半的信。
魏無羨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那壇酒,我給你留著。」
「你剛才說過了。」
「再說一遍,怕你忘了。」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不會忘。」
魏無羨沒有看他,但他把手往旁邊挪了半寸。
小指碰到了藍忘機的小指。
碰了一下。
又收回來了。
像一隻飛過水麵的蜻蜓。
藍忘機的小指沒有追上去。
但它還翹著。
朝魏無羨收回去的方向。
風又從後山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樹苗的氣息。
魏無羨呼出一口氣。
「藍湛,你說等這件事完了,那棵杏樹會不會已經結果了?」
「會的。」
「桃樹呢?」
「也會。」
「那回來的時候,那壇酒正好埋了三年。」
藍忘機沒有答。
他站在魏無羨身邊,看著同一片暮色。
「到時候,我開壇,你倒酒。」
魏無羨的嘴角翹了一下。
「行。」
兩人站到暮色徹底沉下去。
廊下的燈籠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從頭頂鋪下來。
魏無羨先動了。
他轉過身,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了兩步。
然後他停下來,偏過頭:
「藍湛。」
「嗯。」
「你在雲夢的戰場上的時候,」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想著那壇酒就行。」
藍忘機站在原地,看著他。
「好。」
魏無羨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
「還有。」
藍忘機等著。
「那兩棵樹,澆水的事我已經跟藍老頭說好了。」
藍忘機的手頓了一下。
「你跟叔父說了?」
「嗯。下午你不在的時候,我去找的他。」
「叔父怎麼說?」
魏無羨偏過頭來,暮色里他的笑容看不太清,但語氣裡帶著笑:
「他說——『杏樹好,桃樹也好。我都澆。』」
藍忘機站在迴廊下。
燈籠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長。
魏無羨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魏無羨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處。
藍忘機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迴廊,站了片刻。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指。
方才被魏嬰碰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他收攏了手指。
然後他轉身,回到書房門口。
推開門。
藍啟仁還坐在案後,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他見藍忘機又進來了,抬了抬眼。
「還有事?」
「叔父。」
「嗯。」
「那兩棵樹,麻煩您了。」
藍啟仁低頭喝了一口涼茶。
「不麻煩。」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了藍忘機一眼。
「去吧。」
藍忘機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這一次,他把門合上了。
他走過迴廊的時候,夜風迎面吹過來。
後山那兩棵樹在夜色里安安靜靜地站著。
月光照著它們。
杏樹高一些,桃樹矮一些。
隔了三步。
像兩個並排站著的人。
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