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前一天,魏無羨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後山的霧氣還沒散。
他一個人走到銀杏樹下,在杏樹和桃樹中間蹲下來。
酒罈還在那裡,壇口的封泥已經幹了,顏色從深紅變成了暗褐。
他伸手摸了一下壇口。
涼的,結實的。
然後他站起來,看了看左邊那棵杏樹,又看了看右邊那棵桃樹。
兩棵樹都長高了。
杏樹的樹幹比剛種的時候粗了一圈,樹皮的顏色深了一些。
桃樹雖然矮一些,但葉片展開得勻稱,頂端又冒了兩片新葉。
魏無羨蹲在兩棵樹中間,伸手同時碰了一下兩棵樹的樹幹。
「我走了啊。」他輕聲說,「你們好好長。」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把兩棵樹的葉子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
像在答他。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藍忘機站在後山入口處。
白衣,束冠,站在晨霧裡。
不知道站了多久。
魏無羨走過去:「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碰酒罈的時候。」
「你怎麼不叫我?」
「你在跟樹說話。」
魏無羨笑了一聲:「那你怎麼不出聲?」
藍忘機沒有答。
他轉過身,和魏無羨並排往回走。
霧氣在他們面前慢慢散開,迴廊的輪廓一寸一寸地顯露出來。
兩人走了一段路。
「藍湛,明天出發,你緊張嗎?」
「不緊張。」
「因為確實不緊張。」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那你在想什麼?」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在想那壇酒。」
「還沒開就想?」
「在想開的時候。」
魏無羨沒有接話。
他走路的步伐放慢了半拍,和藍忘機完全同步。
「到時候我們回來,」魏無羨說,「你開壇,我拿杯子。」
「好。」
「杯子用哪兩隻?」
藍忘機想了想:「後山那兩隻。」
「你還留著?」
「收在盒子裡。」
魏無羨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藍忘機:「你把酒杯收進盒子裡了?」
「嗯。」
「什麼時候?」
「你第一次喝完酒之後。」
魏無羨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晨光已經升起來了,把迴廊的廊柱照成暖金色。
魏無羨走了一會兒,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藍湛,你那盒子裡,到底放了多少樣東西了?」
藍忘機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路的步伐沒有變,但目光落在地面上,像在心裡數。
「十二樣。」
「十二樣?」魏無羨有些驚訝,「怎麼有那麼多?」
「你在蓮花塢的時候,我放了四樣。」
「哪四樣?」
「一片銀杏葉,一片杏葉,一塊白石子,一根白羽。」
「後來呢?」
「你回來之後,放了一片桃葉、一片新杏葉、一枚松果、一片桂花葉、一根針。」
魏無羨的腳步停住了。
「針?」
「你縫完衣服之後,穿在線上那根,掉在地上了。」
魏無羨站在迴廊里,看著藍忘機。
「那根針掉在地上,你撿起來放盒子裡了?」
「嗯。」
「一根針你也收?」
「收著。」
魏無羨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了一會兒。
「藍湛,你以後別再往裡面放針了,會扎到手。」
「不會。」
「怎麼不會?」
「我用布包著放的。」
魏無羨張了張嘴,把嘴閉上了。
他轉回頭,繼續走。
但他走路的步伐又慢了一些。
慢到藍忘機走在他旁邊的時候,兩個人的肩膀偶爾會輕輕碰一下。
碰了又分開,分開又碰。
晨光把他們身後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黑一白,並排走在迴廊里。
走到魏無羨房間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東西收好了?」
「收好了。」
「那明天早上山門口見。」
「好。」
魏無羨推開門,跨進去。
關上門之前,他又探出頭來看了藍忘機一眼。
「藍湛。」
「嗯。」
「你盒子裡那十二樣東西,等回來之後,讓我看看全的。」
藍忘機看著他。
晨光從迴廊的盡頭照過來,落在他的肩頭。
「好。」
魏無羨把門合上了。
藍忘機站在門外,站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他坐在桌前,拉開抽屜,取出木盒。
打開蓋子。
裡面的東西排列得整整齊齊。
糖紙、銀杏葉、紅繩、白羽、白石子、杏葉、桃葉、松果、桂花葉、那頁寫著「藍湛我想你了」的信、一根用白布裹好的針。
還有兩隻疊在一起的酒杯。
青瓷的,杯沿有一圈極細的捲雲紋。
是他第一次和魏嬰在後山喝酒時用的那兩隻。
他把酒杯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然後把蓋子合上。
放回抽屜。
關上抽屜之前,他的手指在拉環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起身,吹滅了燈。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里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片銀白。
他躺下來,閉上眼。
明天出發。
他等這一天,等了兩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