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花瓣
三天之後,魏無羨站在山門口。
背對著雲深不知處,面朝著山道。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把面前的路照成一條明亮的帶子。
他站了一會兒,腰間掛著那柄烏黑的劍。
藍忘機站在他身旁。
兩人都沒有說話。
風從山門裡穿出來,帶著竹葉和露水的味道。
魏無羨先開了口:「我真走了。」
藍忘機看著他,沒有說話。
「蓮花塢那邊還需要人手,江叔叔雖然沒說,但我知道南邊的防線還沒完全穩住。我回去幫他清了那攤事,再回來。」
「多久?」
「半個月,最多一個月。」
藍忘機垂著眼,看著魏無羨腰間那柄劍的劍柄上掛著的一隻行囊。
行囊的邊角露出一截木盒的邊緣。
魏無羨把盒子帶上了。
藍忘機看見了,沒有問。
「那你走吧。」
魏無羨低頭看了他好一會兒。
「藍湛,你就不說點別的?」
藍忘機抬眼看他。
「說什麼?」
「比如『路上小心』、『早點回來』之類的。」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路上小心。」
「還有呢?」
「早點回來。」
魏無羨笑了一聲,彎腰拍了拍藍忘機的肩。
「這還差不多。」
他直起身,祭出了腰間那柄劍。
劍身離鞘,橫浮在他腳邊,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穩住。
他踏上去,行囊掛在劍柄上,在晨風裡微微晃動。
「走了。」
他站在劍上,低頭看著藍忘機。
藍忘機站在山門外,白衣被晨風拂動了一角。
「好。」
魏無羨轉回頭,劍尖微沉,朝南掠去。
劍身划過晨空的時候,帶起一道細長的烏色光痕。
風把他的衣擺和髮帶都拉向身後。
他飛出一段距離之後,偏過頭看了藍忘機一眼。
藍忘機站在原地,仰頭看著他。
晨光落在那張端方的臉上,把眉骨的輪廓照得分明。
魏無羨轉回頭,繼續朝南飛去。
劍光在晨空里越來越遠,從清晰變成模糊,從模糊變成一個在晨光里晃動的小點。
然後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
藍忘機站在山門外,沒有動。
他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晨空,看了很久。
久到晨霧完全散盡,久到日頭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完全升了起來。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山門裡。
經過講堂的時候,他沒有停。
窗格里的光還沒有亮透,講堂空無一人。
經過迴廊的時候,他沒有停。
迴廊下的燈籠已經熄了,只剩空蕩蕩的穗子在風裡輕輕擺著。
他走到後山。
銀杏樹的葉子在晨光里綠得發亮,樹梢上那塊石頭安安靜靜地垂著。
他走過去,在銀杏樹前站了片刻。
然後他蹲下來,開始給杏樹澆水。
水從壺口慢慢地滲進泥土裡,沿著樹根周圍一圈漫開。
他澆得很慢,每一滴水都落在根部的位置。
澆完杏樹,他又走到桃樹旁邊蹲下來。
桃樹比走的時候又展開了一片新葉,葉面的邊緣還卷著一點,像剛睡醒的小東西。
他把壺口湊近那片新葉的根部,細細地澆了一圈。
水滲進土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澆完兩棵樹,他站起來。
走到兩棵樹中間。
酒罈還埋在那裡,壇口的封泥完好,顏色已經從鮮紅變成了深褐色的舊紅。
封泥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截暗紅色的細繩,編了一個小環。
是魏嬰放進去的那根。
魏嬰走之前一天夜裡,一個人來過後山。
藍忘機知道,但沒有出來看他。
第二天早上他去看的時候,那截細繩已經系在了壇口上。
藍忘機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那個小環。
細繩在日光里泛著溫潤的光,編結的紋路細密整齊。
每一道都是魏嬰用那隻纏著白布的手編的。
他碰了一下,沒有摘。
站起來,走回房間。
推開門,在桌前坐下。
午後的光已經從窗格里照進來了,在桌面上鋪了一片暖色。
他伸手,拉開抽屜。
木盒躺在裡面。
他把盒子取出來,放在桌面上。
掀開蓋子。
裡面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從左到右。
第一排是糖紙、銀杏葉、紅繩。
第二排是白羽、白石子、杏葉。
第三排是桃葉、松果、桂花葉、那頁寫著「藍湛我想你了」的信紙。
第四排是那根用白布裹好的針、兩隻疊在一起的小酒杯。
酒杯的杯沿上多了一圈暗紅色的細繩。
和他系在酒罈封泥上那根一樣。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酒杯邊沿的細繩。
繩結收得很緊,每一道都編得仔細。
他想起魏嬰的右手有傷,虎口裂了一道口子,纏著白布。
那雙手編這根繩子的時候,是怎麼繞過傷口把每一道都收齊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魏嬰一定在燈下編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起身,推開門。
後山的日光正盛。
他走過去,在杏樹和桃樹中間坐下來。
背靠著酒罈,面朝著兩棵樹。
酒罈就在他身後,隔著薄薄一層泥土,傳來被封泥鎖住的氣息。
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把桃樹的葉片吹動了一下。
有一片嫩葉從枝頭落下來,落在酒罈的封泥上。
藍忘機看著那片葉子。
他沒有拂掉。
就讓它停在那裡。
然後他伸手,從旁邊的地上撿起另一片剛落下來的桃葉。
放進袖子裡。
那片葉子落進袖口最深處,貼著裡衣的布料。
他坐在兩棵樹之間。
風又吹了一陣。
杏樹和桃樹的葉片在日光里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像兩個人在低聲說話。
他坐在那裡,靠著酒罈,沒有動。
日光從樹影間漏下來,在他肩上、發間落了一片又一片細碎的光斑。
他在等。
等半個月,或者一個月。
等那個人從南方的天際線上御劍回來,落在他面前。
等他收劍入鞘,蹲下來,敲一敲酒罈的封泥,說「藍湛,我回來了」。
藍忘機閉上眼。
風還在吹。
兩棵樹的葉子在風裡碰在一起,又分開,又碰在一起。
像兩隻手,隔著一截距離,慢慢試探著靠近。
他坐在那裡,沒有睜眼。
但嘴角那一點弧度,在日光里停留了很久。
花瓣落在他肩頭,他沒有拂掉。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把酒罈封泥上那片桃葉又吹落到了地上。
新的葉子又落下來。
一片,兩片。
落在他的膝頭、手邊、酒罈的封泥上。
他不知道魏嬰什麼時候回來。
但他知道他會回來。
因為他在這裡等著。
從上一世等到這一世,從冬天等到春天,從一個人等到兩個人。
他睜開眼。
看了一眼面前那兩棵樹。
杏樹高一些,桃樹矮一些。
隔了三步。
但它們的枝椏正在往對方的方向伸。
像兩條慢慢靠近的河,還沒有匯合,但已經能看見彼此的水光了。
藍忘機站起來。
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和花瓣。
轉身走回房間的時候,他經過銀杏樹,抬頭看了一眼那隻石頭做的鈴鐺。
它安安靜靜地垂著。
他看了它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日子還長。
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