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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信與月

2026-09-16 16:20:09 作者: Lust小魚

  魏嬰走後的第七天,信到了。

  那天午後落了雨,雨不大,斷斷續續地灑了半個時辰就停了。

  屋檐上還在滴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藍忘機從後山澆完花回來,衣擺上沾了幾點被濺起的水痕。

  他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門房正從外面快步走進來。

  門房手裡舉著一隻信封,看見他,腳步更快了。

  「二公子,從雲夢來的。」

  藍忘機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封皮。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藍二公子親啟」六個字擠在一起,像是寫信的人怕寫不下,拼命把筆畫往中間收。

  右下角畫了一隻小小的鈴鐺,畫得不算圓,歪著半個輪廓。

  和上次一樣。

  他看了片刻,然後把信握在手裡,沒有當場拆開。

  「多謝。」

  門房愣了一下——二公子很少說這兩個字——隨即躬身退了下去。

  藍忘機拿著信走回房間。

  推開房門,窗外的雨已經徹底停了,日光從雲縫裡漏出來,把桌面照出一片濕潤的亮光。

  他坐下來,把信放在桌面上。

  信封的紙張邊緣有些捲起,像是被人握過很多次。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拆。

  指尖沿著信封的邊沿慢慢滑過去,感受著紙張的紋理。

  然後他伸手,沿著封口的邊沿慢慢撕開,動作比平時慢,怕扯破裡面的信紙。

  

  信紙疊得不整齊,摺痕處有被反覆展開又折回去的壓痕,紙張表面的纖維在摺痕處微微發白,像是被翻折過太多次。

  他展開來。

  魏嬰的字落在紙上,歪歪扭扭的,筆畫帶著一種潦草的認真。

  紙面上洇著一兩處極淡的水痕,是雨水濺上去的,還是寫信的時候手邊放著一杯茶打翻了,他看不出來。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

  第一行:「藍湛,我到蓮花塢第四天了。」

  他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一下。

  魏嬰離開的第三天晚上才到,路上耽擱了一天,大概是遇到了雨或者別的什麼。

  他繼續往下看。

  「南邊的防線確實沒穩住,溫氏留了一小隊人在平原東側藏著。我花了兩天把他們清乾淨了。江叔叔說幹得不錯。我覺得他在哄我,因為我左手還纏著布,他看見了。」

  藍忘機的目光在「左手還纏著布」那幾個字上停住了。

  那幾個字的筆畫明顯比前後的字輕一些,像是寫的時候手指使不上力,握筆的力道在紙面上留了空。

  他想起魏嬰離開前一天夜裡,他經過魏嬰房間的時候,窗紙上透出燭火的光。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走近。

  但他知道魏嬰在燈下編那截紅繩。

  右手捏著繩頭,左手虎口上那圈白布被燭火照得發亮。

  他在窗外站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然後轉身走了。

  那一夜魏嬰編了多久他不知道,但第二天早上那截紅繩已經系在了酒罈的封泥上,編結的地方每一道都收得很緊,沒有一處鬆散的線頭。

  他把思緒收回來,繼續往下看。

  「不過布我已經拆了,傷口好了。你別擔心。」

  藍忘機看著那四個字。

  「你別擔心」——他認識魏嬰的字跡,知道他在寫這四個字的時候,大概正叼著筆桿,眼睛望著窗外,心裡想的是別的事,但筆落下去的時候還是認真地寫了這四個字。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

  他繼續往下看。

  「你給杏樹澆水了嗎?桃樹呢?那壇酒封泥上有沒有長草?要是長了草你得拔掉,不然草根會把封泥拱裂。」

  這一段的字跡比前面急了一些,像是一口氣寫下來的,沒有停頓。

  他想起魏嬰說這話的時候大概正坐在蓮花塢的某個廊下,抬頭看著某棵樹,想起這邊的樹和酒罈,就把話記下來寫進信里。


  他繼續看。

  「我前天夜裡夢見那棵杏樹了。夢見它結了好多果,果實是金色的,壓得枝椏都彎了。我在樹下站著,你在旁邊,手裡拿著那隻青瓷酒杯。然後我就醒了。醒了之後在床頭坐了好一會兒,想起來還沒教你釀酒。」

  藍忘機的目光在「你在旁邊」四個字上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桌面移到了椅背上,移到了牆上,又往下移了一寸。

  他在想像那個夢。

  想像魏嬰在夢裡站在杏樹下,金色的果實垂下來,枝椏被壓得很彎。

  他站在旁邊,手裡握著那隻青瓷酒杯,杯子是空的,但沒有關係,因為魏嬰在旁邊。

  然後夢醒了,魏嬰在床頭坐著,夜還深,窗外沒有月亮也沒有風。

  他坐了一會兒,想起的是一句還沒兌現的話——教他釀酒。

  這句話在信紙上落成一行端正的字,比前後的大一些,像是在寫下它之前想了想,覺得應該寫進去。

  藍忘機繼續往下看。

  「藍湛,等我回去了,你教我釀酒。」

  這句話寫了之後,下面空了一小段,像是在那裡停頓了一下,然後才寫下最後一行。



  「蓮花塢的月亮沒有雲深不知處的亮。後山的月光是不是更白一些?」

  他看完了一遍。

  然後把信紙平放在桌面上,沒有收起來。

  他重新從第一行開始,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更慢,把每一個字的收尾都看在眼裡。

  魏嬰的「藍」字總是左邊大右邊小,像是落筆的時候用力偏了。

  「嬰」字的最後一筆總是拖得很長,收不住。

  「我」字的斜鉤寫得很直,不太像他的人,倒像他練劍時候才會用的力。

  他認出這些字跡里屬於魏嬰的部分,看完之後把信紙放在掌心裡託了一會兒。

  然後他沿著原來的摺痕,把信紙重新疊好。

  放回信封里。

  他沒有把信放進抽屜。

  他站起來,把信塞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推開門走出去。

  雨後後山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被雨洗過的葉片在日光下濕漉漉地發亮。

  他走過迴廊的時候,廊下的石板上還印著未乾的雨痕。

  他走到杏樹旁邊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根部的泥土,雨水已經滲進土裡,表面微微下沉了一些,縫隙間冒出極小的氣泡,是雨水把土裡的空氣擠了出來。

  他又走到桃樹旁邊,桃樹的葉片邊緣掛著幾顆水珠,被日光一照像碎銀。

  他伸手輕輕託了一下最低的那片葉子,水珠順著葉脈滑進他的掌心裡,涼而清澈。

  然後他走到兩棵樹中間,蹲下來。

  酒罈的封泥還是完好的,雨水沒有漫過壇口。

  那截暗紅色的細繩系在壇口的邊沿上,被雨浸過之後顏色變深了,繩結處還掛著一小滴水珠。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細繩,指尖沿著編結的紋路慢慢走了一遍。

  魏嬰編的,一道一道都收得緊,沒有一處鬆懈的線頭。

  他觸碰過之後收回手,站起來。

  走回房間,在桌前坐下。

  鋪紙,磨墨。

  墨在硯台里轉開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懷裡那封信的位置。

  然後他拿起筆,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一瞬。

  落筆。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落得端正:

  「杏樹澆過了。桃樹也澆過了。封泥上沒有長草,那片桃葉已經枯了,落在地上。」

  他寫到這裡,停了停,把筆擱在硯台邊沿,然後又拿起來,繼續寫:

  「月亮是一樣的。雲深不知處的月亮不比蓮花塢的亮。只是後山沒有水面,月光落在泥土上,不像落在水裡那樣晃。」

  他擱筆,等墨跡干透。


  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折好,封口,在封皮上寫了「魏嬰親啟」。

  右下角沒有畫鈴鐺。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給了門房。

  晨光剛剛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把山門前的地面照成一片淡金色。

  他站在山門口,看著門房走遠,手裡的信封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然後消失在遠處的拐角。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山門裡。

  後山的杏樹還在那裡,桃樹也在。

  酒罈的封泥上,那截暗紅色的細繩還在。

  他走過去,在杏樹旁邊坐下來。

  背靠著樹幹,面朝那兩棵樹。

  晨光落在葉片上,把露水照成碎碎的光點。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

  信已經送出去了。

  接下來,就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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