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嬰走後的第七天,信到了。
那天午後落了雨,雨不大,斷斷續續地灑了半個時辰就停了。
屋檐上還在滴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藍忘機從後山澆完花回來,衣擺上沾了幾點被濺起的水痕。
他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門房正從外面快步走進來。
門房手裡舉著一隻信封,看見他,腳步更快了。
「二公子,從雲夢來的。」
藍忘機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封皮。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藍二公子親啟」六個字擠在一起,像是寫信的人怕寫不下,拼命把筆畫往中間收。
右下角畫了一隻小小的鈴鐺,畫得不算圓,歪著半個輪廓。
和上次一樣。
他看了片刻,然後把信握在手裡,沒有當場拆開。
「多謝。」
門房愣了一下——二公子很少說這兩個字——隨即躬身退了下去。
藍忘機拿著信走回房間。
推開房門,窗外的雨已經徹底停了,日光從雲縫裡漏出來,把桌面照出一片濕潤的亮光。
他坐下來,把信放在桌面上。
信封的紙張邊緣有些捲起,像是被人握過很多次。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拆。
指尖沿著信封的邊沿慢慢滑過去,感受著紙張的紋理。
然後他伸手,沿著封口的邊沿慢慢撕開,動作比平時慢,怕扯破裡面的信紙。
信紙疊得不整齊,摺痕處有被反覆展開又折回去的壓痕,紙張表面的纖維在摺痕處微微發白,像是被翻折過太多次。
他展開來。
魏嬰的字落在紙上,歪歪扭扭的,筆畫帶著一種潦草的認真。
紙面上洇著一兩處極淡的水痕,是雨水濺上去的,還是寫信的時候手邊放著一杯茶打翻了,他看不出來。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
第一行:「藍湛,我到蓮花塢第四天了。」
他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一下。
魏嬰離開的第三天晚上才到,路上耽擱了一天,大概是遇到了雨或者別的什麼。
他繼續往下看。
「南邊的防線確實沒穩住,溫氏留了一小隊人在平原東側藏著。我花了兩天把他們清乾淨了。江叔叔說幹得不錯。我覺得他在哄我,因為我左手還纏著布,他看見了。」
藍忘機的目光在「左手還纏著布」那幾個字上停住了。
那幾個字的筆畫明顯比前後的字輕一些,像是寫的時候手指使不上力,握筆的力道在紙面上留了空。
他想起魏嬰離開前一天夜裡,他經過魏嬰房間的時候,窗紙上透出燭火的光。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走近。
但他知道魏嬰在燈下編那截紅繩。
右手捏著繩頭,左手虎口上那圈白布被燭火照得發亮。
他在窗外站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然後轉身走了。
那一夜魏嬰編了多久他不知道,但第二天早上那截紅繩已經系在了酒罈的封泥上,編結的地方每一道都收得很緊,沒有一處鬆散的線頭。
他把思緒收回來,繼續往下看。
「不過布我已經拆了,傷口好了。你別擔心。」
藍忘機看著那四個字。
「你別擔心」——他認識魏嬰的字跡,知道他在寫這四個字的時候,大概正叼著筆桿,眼睛望著窗外,心裡想的是別的事,但筆落下去的時候還是認真地寫了這四個字。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
他繼續往下看。
「你給杏樹澆水了嗎?桃樹呢?那壇酒封泥上有沒有長草?要是長了草你得拔掉,不然草根會把封泥拱裂。」
這一段的字跡比前面急了一些,像是一口氣寫下來的,沒有停頓。
他想起魏嬰說這話的時候大概正坐在蓮花塢的某個廊下,抬頭看著某棵樹,想起這邊的樹和酒罈,就把話記下來寫進信里。
他繼續看。
「我前天夜裡夢見那棵杏樹了。夢見它結了好多果,果實是金色的,壓得枝椏都彎了。我在樹下站著,你在旁邊,手裡拿著那隻青瓷酒杯。然後我就醒了。醒了之後在床頭坐了好一會兒,想起來還沒教你釀酒。」
藍忘機的目光在「你在旁邊」四個字上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桌面移到了椅背上,移到了牆上,又往下移了一寸。
他在想像那個夢。
想像魏嬰在夢裡站在杏樹下,金色的果實垂下來,枝椏被壓得很彎。
他站在旁邊,手裡握著那隻青瓷酒杯,杯子是空的,但沒有關係,因為魏嬰在旁邊。
然後夢醒了,魏嬰在床頭坐著,夜還深,窗外沒有月亮也沒有風。
他坐了一會兒,想起的是一句還沒兌現的話——教他釀酒。
這句話在信紙上落成一行端正的字,比前後的大一些,像是在寫下它之前想了想,覺得應該寫進去。
藍忘機繼續往下看。
「藍湛,等我回去了,你教我釀酒。」
這句話寫了之後,下面空了一小段,像是在那裡停頓了一下,然後才寫下最後一行。
「蓮花塢的月亮沒有雲深不知處的亮。後山的月光是不是更白一些?」
他看完了一遍。
然後把信紙平放在桌面上,沒有收起來。
他重新從第一行開始,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更慢,把每一個字的收尾都看在眼裡。
魏嬰的「藍」字總是左邊大右邊小,像是落筆的時候用力偏了。
「嬰」字的最後一筆總是拖得很長,收不住。
「我」字的斜鉤寫得很直,不太像他的人,倒像他練劍時候才會用的力。
他認出這些字跡里屬於魏嬰的部分,看完之後把信紙放在掌心裡託了一會兒。
然後他沿著原來的摺痕,把信紙重新疊好。
放回信封里。
他沒有把信放進抽屜。
他站起來,把信塞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推開門走出去。
雨後後山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被雨洗過的葉片在日光下濕漉漉地發亮。
他走過迴廊的時候,廊下的石板上還印著未乾的雨痕。
他走到杏樹旁邊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根部的泥土,雨水已經滲進土裡,表面微微下沉了一些,縫隙間冒出極小的氣泡,是雨水把土裡的空氣擠了出來。
他又走到桃樹旁邊,桃樹的葉片邊緣掛著幾顆水珠,被日光一照像碎銀。
他伸手輕輕託了一下最低的那片葉子,水珠順著葉脈滑進他的掌心裡,涼而清澈。
然後他走到兩棵樹中間,蹲下來。
酒罈的封泥還是完好的,雨水沒有漫過壇口。
那截暗紅色的細繩系在壇口的邊沿上,被雨浸過之後顏色變深了,繩結處還掛著一小滴水珠。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細繩,指尖沿著編結的紋路慢慢走了一遍。
魏嬰編的,一道一道都收得緊,沒有一處鬆懈的線頭。
他觸碰過之後收回手,站起來。
走回房間,在桌前坐下。
鋪紙,磨墨。
墨在硯台里轉開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懷裡那封信的位置。
然後他拿起筆,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一瞬。
落筆。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落得端正:
「杏樹澆過了。桃樹也澆過了。封泥上沒有長草,那片桃葉已經枯了,落在地上。」
他寫到這裡,停了停,把筆擱在硯台邊沿,然後又拿起來,繼續寫:
「月亮是一樣的。雲深不知處的月亮不比蓮花塢的亮。只是後山沒有水面,月光落在泥土上,不像落在水裡那樣晃。」
他擱筆,等墨跡干透。
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折好,封口,在封皮上寫了「魏嬰親啟」。
右下角沒有畫鈴鐺。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給了門房。
晨光剛剛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把山門前的地面照成一片淡金色。
他站在山門口,看著門房走遠,手裡的信封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然後消失在遠處的拐角。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山門裡。
後山的杏樹還在那裡,桃樹也在。
酒罈的封泥上,那截暗紅色的細繩還在。
他走過去,在杏樹旁邊坐下來。
背靠著樹幹,面朝那兩棵樹。
晨光落在葉片上,把露水照成碎碎的光點。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
信已經送出去了。
接下來,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