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十天。
魏無羨的第二封信來了。
信是黃昏時分送到的,門房遞到藍忘機手裡的時候,信封上沾了幾滴細小的水珠。
外面在下雨。
藍忘機接過信,低聲道了一聲謝,轉身回了房間。
他關上門,在桌前坐下來。
窗外的雨聲細細密密的,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把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
右下角沒有畫鈴鐺。
空白的。
他的指腹在信封邊沿停了一瞬。
然後拆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紙只有一張,疊得比上次緊一些,摺痕處被壓得很實。
魏無羨的字跡落在紙上,比上次匆忙一些。
「藍湛,溫氏那邊有動靜了。」
第一行。
「清河聶氏退了三十里,溫氏的主力正在南下。江叔叔說,最遲半個月就要打大仗了。」
「蓮花塢南邊那條河你又去過的,這兩天水漲了很多,他們把戰船都拉到河口了,像一排灰色的牙。」
第二行。
「蓮花塢的人都準備好了,我也是。」
第三行。
「你那邊呢?藍氏準備出兵了嗎?藍老頭有沒有說要你帶兵?如果要帶,你帶多少人?夠不夠?」
他連問了三個問題,字跡越寫越急,最後一個「夠」字的最後一筆拖得老長,紙面被筆尖劃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然後字跡頓了一下。
下一行明顯比前面的寫得慢一些,筆畫的力道也輕了:
「我可能回不來了。」
「等仗打完了再回。」
「你幫我看著那兩棵樹。」
「別忘了澆水。」
最後一行沒有標點:
「藍湛」
就兩個字。
藍忘機看著那兩個字。
窗外的雨聲比方才大了一些,有幾滴從窗縫裡濺進來,落在桌面上,洇出幾顆深色的水點。
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
然後把信封放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來,推開窗。
後山的雨幕連成一片,把銀杏樹的輪廓遮得只剩一團模糊的綠影。
他沒有拿傘。
他走出房間,走進雨里。
雨水打在他肩上、發上、衣擺上。
白衣被淋濕了,貼在身上,顏色變深了許多。
他沒有快走,也沒有慢走。
就那樣一步一步地走過迴廊,穿過側門,走進後山。
雨里的後山比平時安靜得多。
風聲、雨聲,還有雨水從銀杏葉片上滑落的聲響。
藍忘機走到杏樹旁邊蹲下來。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滴,落在杏樹根部的泥土裡。
泥土已經被雨澆透了,表面有細小的水流在緩緩淌動。
他伸手摸了一下樹幹。
樹皮濕漉漉的,摸上去涼而滑。
他站起來,走到桃樹旁邊。
桃樹的葉片被雨打得低垂著,邊緣掛著一排細小的水珠。
他伸手,輕輕託了一下那片最低的葉子。
水珠順著葉脈滑進他掌心裡。
然後他走到兩棵樹中間,蹲下來。
酒罈的壇口埋在那裡,紅泥被雨泡過之後顏色更深了,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水膜。
那截暗紅色的細繩還系在壇口的邊沿上,被雨水浸透之後顏色變得更沉。
藍忘機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細繩。
雨水順著繩結往下淌,滴進他的指縫裡。
「你回來之前,我會澆。」
雨聲把他的話吞掉了大半。
但他知道那兩棵樹聽得見。
他在雨中蹲了很久。
久到衣擺完全濕透,久到雨水把他的頭髮浸成一縷一縷地貼在額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回房間。
換了乾衣裳,在桌前坐下來。
窗外還下著雨。
他鋪紙,磨墨,拿起筆。
沒有回信。
他寫了一封別的。
寫完的時候,墨跡還沒幹透。
他擱筆,把那頁紙放在桌面上晾著。
然後他起身,推開房門,走進雨中。
這一次他沒有去後山。
他去了藍啟仁的書房。
藍啟仁在燈下坐著,手裡捧著一卷書。
他抬眼看見藍忘機的時候,目光在他濕透的衣擺上停了一下。
「下雨了。」
「嗯。」
「有事?」
藍忘機站在書房門口,雨水從他衣擺邊緣滴落,在門檻上留下一小片濕痕。
「叔父,藍氏何時出兵?」
藍啟仁把書卷放下了。
他往後靠了靠,看著藍忘機。
「你在等?」
「在等。」
「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
藍啟仁沉默了一息。
他看了藍忘機好一會兒。
藍忘機的目光沒有躲。
他站在門口,身姿端正,肩背直挺。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層平時不常看見的東西。
沉而急。
像一壺水燒到了沸點,壺蓋被蒸汽頂得輕輕顫動。
藍啟仁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書卷。
「三天後,藍氏弟子先行,你帶。」
「多少人?」
「三百。」
「謝叔父。」
藍啟仁沒有抬頭。
但藍忘機轉身要走的時候,他的聲音從書卷後面飄過來:
「淋了雨,別直接睡。把頭髮擦乾。」
藍忘機的腳步停了一下。
「……是。」
他走出書房,門在身後合上。
廊下的雨還在下。
他站在廊下,雨水從屋檐上落下來,在他面前織成一道水簾。
他看著那道水簾,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房間。
頭髮還濕著。
他在桌前坐下來,把桌上那頁晾乾墨跡的信紙折好,放進信封。
封口,寫上「魏嬰親啟」。
右下角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
旁邊寫了兩個字:「鈴鐺。」
他把信放進抽屜,和木盒並排放著。
然後他擦了頭髮,換了枕巾,躺下來。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
他閉上眼。
三天後。
他等這一天,等了不止三天。
他等了兩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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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終於到10萬字了!!!不容易啊!!!魚魚缺氧到翻白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