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湯喝完之後的那個白天,兩人都沒有出門。
溫氏退了,南邊平原上的炎陽旗消失得乾乾淨淨。
蓮花塢的碼頭恢復了平日的模樣,水面被午後的日光曬得發白,有弟子在岸邊修補被夜戰震松的木樁。
遠處傳來錘子敲擊木頭的聲響,一下一下的,節奏平緩。
藍忘機在廊下坐了很久。
白衣換過了,乾淨的,沒有血跡。
避塵靠在柱腳邊。
他坐的姿勢和平時一樣,脊背抵著廊柱,膝上攤著一卷書,但書頁一直沒有翻動過。
魏無羨靠在廊下另一根柱子上,歪著頭,閉著眼。
像是睡著了。
但藍忘機知道他沒有——他的手指還在袖子裡輕輕捻著一根草莖,捻過來又捻過去。
呼吸沒有變深,眼睫也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道極細的縫,透出底下一點光。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魏無羨睜開了一隻眼。
他看見藍忘機還坐在那裡,膝上的書還是那一頁。
「一直坐著?」
「嗯。」
「不累?」
「不累。」
魏無羨笑了一聲,坐直了身。
他把袖口裡那根捻了半天的草莖抽出來,丟在地上。
草莖已經被他捻得發軟,彎成了一圈不規整的弧。
「藍湛,你這個人,打完架不睡覺,坐著發呆。」
藍忘機沒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廊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地面上。
日光把青石板曬得微微反光,有幾隻螞蟻正沿著石板縫隙爬過去,排成一列,不緊不慢的。
那些螞蟻走得很慢,像是在這條縫隙里走了很多遍,不怕路上有什麼會攔住它們。
魏無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那列螞蟻。
他沒有說話。
兩人一起看了一會兒。
然後藍忘機站起來。
魏無羨仰頭看他:「去哪?」
「洗碗。」
魏無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他站起來,跟在藍忘機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後廚。
後廚的灶台上還擱著那隻白瓷碗,碗底殘餘的米湯已經幹了,留下一圈薄薄的白漬,像一道淡淡的圓環印在瓷面上。
灶台旁邊的木架上掛著幾隻洗乾淨的碗,碗口朝下,邊緣水痕已經幹了。
只有這一隻還擱在灶台上,像是被人特意留下的。
藍忘機把碗拿起來,舀了一瓢水倒進碗裡,用手指沿著碗沿擦了一圈,把幹了的米漬泡軟,然後倒了水,又舀了一瓢新的。
水流過碗壁的時候發出細細的聲響,像風穿過竹葉的聲音,但更柔和一些。
他洗得很慢。
指腹貼著碗沿轉了一圈,擦掉那圈干漬,又沖了一遍水,把碗翻過來晾在灶台上。
動作不急,每一步都仔細。
灶台邊沿那根方才晾著的木勺也被他拿起來沖了沖,放回原處。
魏無羨靠在門框上看他洗。
日光從後廚半掩的窗外照進來,落在藍忘機的肩上,把他白衣的布料照得微微發亮。
他洗完了碗,又把手放在水流下沖了沖,然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搭在灶台邊沿的布巾擦乾。
魏無羨看了一會兒,開口:
「藍湛,你洗碗的時候在想什麼?」
藍忘機沒有停手。
他把布巾疊好放回原處。
「在想下次多放一些米。」
魏無羨靠在門框上的姿勢沒有變,但嘴角彎了一下。
「多放一些米,熬稠一點?」
「嗯。」
「那下次你熬的時候叫上我,我幫你看著火。」
藍忘機把手擦乾,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會看火?」
「不會。但可以學。」
藍忘機看了他兩息,從他身側走出了後廚。
他經過魏無羨身邊的時候,袖口擦過魏無羨的袖口,很輕,像風碰了一下另一陣風。
魏無羨跟在他後面。
兩人又走迴廊下。
日頭比方才更高了一些,地面的影子縮得更短了,廊柱的根部被日光曬得發燙。
廊下的青石板縫裡那列螞蟻已經不見了,不知道爬到哪裡去了。
魏無羨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忽然說:
「藍湛,你覺不覺得,這三天像是偷來的。」
藍忘機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轉過身來看著魏無羨。
「偷來的?」
「溫氏退了三日,我們就歇了三日。不用想下一波什麼時候來,不用想明天天亮之前要站在哪片平原上。」魏無羨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像是怕說重了會把什麼東西驚碎,「就像是……日子本來應該這樣的。」
藍忘機沒有接話。
他走回魏無羨身邊,也在廊下站定。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前方那片被日光照亮的院落。
院裡有一棵半大的樟樹,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又翻過去,露出底下淺色的葉背。
風把樹葉的聲響送過來,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遠處翻著一本很厚的書。
「那就先偷著。」藍忘機說。
魏無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魏無羨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遠處那棵樟樹的葉子上。
「行。先偷著。」
風從院子那頭穿過來,把晾在灶台邊那隻白瓷碗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碗口朝下,水珠順著碗沿滴在灶台邊緣。
一滴。
又一滴。
像在替誰數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