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的箭離弦的時候,日光正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完全升起來。
第一箭穿過晨霧,釘在溫氏前隊和中段之間的地面上。
箭尾在空氣里顫出一聲短促的嗡鳴。
這不是射人的箭,是信號。
是對面坡地上那個人看到之後就會動的信號。
他放下弓,拔劍,從灌木叢後掠了出去。
沿著右側土坡向下滑,靴底踩碎了幾片乾枯的草葉。
灰白的碎屑在空中散開,又落回他的鞋面上。
河道里的溫氏隊伍比他預想的更長。
前隊已經過了拐彎處,後隊還在開闊地。
中間的隊伍被收窄的河道擠成一條密集的長線。
炎陽旗在隊列中段高高挑著,赤紅色的旗面被晨風吹得翻卷。
旗面上的金色太陽正在逐漸被日光吞沒。
魏無羨沒有回頭看對面坡地的情況。
但他能感覺到藍忘機已經動了。
左側土坡的方向傳來衣料破空的聲音,是藍氏的修士們從坡頂滑下來的聲響。
他衝進溫氏中段的後側,劍鋒從側面切進去,劈開第一個溫氏修士的護體靈力。
然後借著余勢側身,劍刃貼著另一人的手臂滑過。
他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確認自己身後有沒有人跟上來。
他相信那些江氏弟子會自己跟上。
打了約一盞茶的工夫,溫氏的中段開始亂。
前隊被藍忘機截斷,後隊被魏無羨堵住。
中間的隊伍被困在河道收窄處,進退不得。
魏無羨打到第三個人面前的時候,餘光里閃過一道白影。
藍忘機從左側切進來了。
他的劍走的是另一條線,從溫氏中段的正面硬切進去。
把試圖反撲的溫氏修士逼回原位,封死了他們最後一道缺口。
兩人一個在中段後方收網,一個在前方壓陣。
中間被圍住的溫氏隊伍被兩股方向相反的力量擠在河道中間。
像一條被兩頭堵住的河。
藍忘機在人群里穿行,避塵的速度不急不躁。
每一劍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他的節奏沒有亂,呼吸沒有變急。
動作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著,每一步都踩在早就預判好的位置上。
魏無羨把最後一個人拍倒之後,收劍站定,喘了幾口。
偏頭看了一眼河道的方向。
溫氏的炎陽旗已經倒了,赤紅色的旗面半浸在水裡。
順著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
藍忘機從對面走過來,踩過河道里濕漉漉的碎石。
走到魏無羨面前,白衣上沾了幾道泥痕,但沒有破口。
魏無羨從上到下看了他一回,確認他沒有傷,然後開口:
「你這次沒破。」
藍忘機也從上到下看了他一回。
魏無羨左臂的袖子完好,右手指節沒有血痕,衣擺濕了一截。
「你也是。」
兩人在河道中間站了片刻。
晨光已經從他們身後完全升起來了,把整片河道照成一條明亮的銀白色帶子。
河水在光里泛著碎碎的白光,把那些倒下的炎陽旗和散落的兵器都照得清清楚楚。
魏無羨彎腰,從水裡撿起一面濕透的炎陽旗。
拎起來抖了抖,水珠從旗面上飛濺出來。
在晨光里閃過一串細小的亮光。
「這旗面浸了水之後,顏色倒是好看了一些。」
藍忘機看了一眼他手裡那面旗,沒有說話。
魏無羨把旗面捲起來,擰了擰水,然後折好,塞進自己腰側的行囊邊角。
「你留著它幹什麼?」藍忘機問。
「做個紀念。」
藍忘機沒有追問,轉身往河岸的方向走。
魏無羨跟在他身後,從河道中間走回岸上,靴底沾滿濕泥和細碎的沙礫。
兩人並肩走回土坡上方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
霧氣徹底散了,平原在日光里展開,被昨夜的水汽洗過之後綠得發亮。
魏無羨在坡頂坐下來,把劍放在腳邊,伸手解開了行囊的系口。
從裡面摸出那隻疊好的炎陽旗,攤開在膝蓋上看了看。
又折回去放了進去。
藍忘機在他旁邊坐下來,也把避塵擱在膝側。
但他沒有回頭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平原上。
落得很遠。
「藍湛。」
「嗯。」
「等打完仗,回雲深不知處之後,我想在杏樹底下挖一個坑。」
「挖坑做什麼?」
「把炎陽旗埋進去。」
藍忘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魏無羨的目光落在前方,嘴角沒有翹著,只是很平。
「埋了之後,就當這仗沒打過。」
藍忘機沒有答。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那片平原,日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分明。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可以埋,但不能白埋。」
魏無羨偏頭看他:「不白埋,那要怎麼辦?」
「埋之前,帶我去一趟那棵歪脖子柳樹。」
藍忘機的聲音很平:「你答應過,再教一次。」
魏無羨看著他看了兩息,然後笑了一聲。
把膝蓋上那面旗子重新卷好放進行囊里,站起來拍了拍衣擺。
「行。打完仗,先帶你去柳樹底下坐半天,再回來埋旗。」
藍忘機也站了起來。
兩人並肩往蓮花塢的方向走。
晨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兩道影子投在前方的草地上。
並排著,長短差不多,方向也一樣。
河岸上的泥被日光曬得正在慢慢收干,腳印在他們身後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印痕。
沿著河岸線延伸回蓮花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