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蓮花塢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正頭頂。
碼頭上有人在卸船,有人在清點物資。
空氣中有一股被日光曬透了的濕木頭和草繩的味道。
江澄站在碼頭盡頭的石階上,看見他們並肩走回來,眉梢動了一下。
然後轉過身朝正廳的方向走。
「父親在等你們。還有一個人也到了。」
魏無羨的腳步停了一拍:「誰?」
「聶家的人。」
魏無羨和藍忘機對視了一眼,然後跟上了江澄的腳步。
正廳的門敞開著,江楓眠站在桌後,旁邊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灰衣,身形高瘦,站在江楓眠右側,手裡捏著一隻舊茶杯。
看見魏無羨和藍忘機進來,目光先在藍忘機身上停了一下。
「藍二公子。」
藍忘機微微頷首:「聶公子。」
魏無羨看了一眼那人,然後看了一眼藍忘機:「你們認識?」
「清談會上見過。」
那人把茶杯放下,朝魏無羨的方向微微欠身。
「魏公子。我姓聶,單名一個帆字。」
魏無羨點了一下頭:「清河現在怎麼樣了?」
聶帆的笑容收了一些:「溫氏占了清河城。我們是退出來之後繞了遠路過來的。」
正廳里安靜了一瞬。
江楓眠沒有接話,聶帆自己又接著說下去。
「父親讓我來蓮花塢,是想跟江宗主商量一件事。
清河被占之後,溫氏的主力正在南下。
我們擋不住了,但可以拖住他們一段時間。」
「怎麼拖?」魏無羨問。
「清河以南有一條舊河道,旱季的時候能走。
現在雨季漲了水,普通修士過不去。
但如果有人從上游把堤壩拆一段,水漫出來,就能把下游的路衝垮。」
魏無羨的目光在桌面的地圖上找到那條河道的走向。
「你是說,把河道炸開,讓水漫出來攔住溫氏的退路?」
「不是攔退路,」聶帆說,「是攔他們南下。
只要水漫三天,平原上就全是泥沼。
重甲和輜重過不來,我們就有時間重新集結。」
魏無羨看著地圖上那條河道的走向,又看了一眼藍忘機。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目光也落在那段河道上。
「炸河道需要人。」魏無羨說,「誰去?」
聶帆沉默了一下:「我去。我熟悉那段河。」
「你一個人不夠。」
「所以我來找江宗主借人。」
魏無羨沒有再問。
他把目光收回來,從桌邊直起身,轉向聶帆:「借多少人?」
「二十個,會水就行。」
「行。」魏無羨說,「我跟你去。」
聶帆看了他一眼:「魏公子,你不留在蓮花塢守正面?」
「正面有藍湛在。」魏無羨偏頭看了一眼藍忘機,「他比我適合守正面。」
藍忘機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魏無羨臉上,停了片刻,然後轉向聶帆:「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明天天亮前。」
魏無羨點了點頭:「那我去準備。」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藍忘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魏嬰。」
魏無羨停下來,偏過頭看他。
藍忘機站在正廳的日光里,白衣被照得微微發亮。
他沒有走近,也沒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明天天亮前,我在碼頭等你。」
魏無羨看著他。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出正廳。
藍忘機站在原處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日光里,站了片刻。
然後走回地圖前,指腹沿著那條舊河道的走向,從上游到下游慢慢推了一遍。
江楓眠在對面看著他的動作,沒有出聲。
聶帆也看著他的動作,也沒有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藍忘機收回手:「這段河道,水勢最急的地方有三處。
如果要炸堤,選中間那一段最穩妥。
水流會把碎石沖往下游,不會堵住上游。」
聶帆的眉頭鬆了一下:「藍二公子,你對清河的地形很熟。」
藍忘機沒有答。
他當然熟。
前世他走過那條河道,走過不止一遍。
每一段水流的緩急他都記得。
他收回手,轉過身:「我去準備。」
他走出正廳的時候,日光正好照在連廊的磚地上。
把整條連廊照得明亮而通透。
他看了一眼遠處魏無羨房間的方向。
窗開著,有人影在裡面走動,正在整理東西。
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看了一眼。
然後轉身走向自己房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