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時間，魏無羨推開了門。
天邊還是黑的，連廊下的燈籠已經滅了大半，只剩兩盞還亮著。
他把行囊甩到肩上，走過連廊，走到碼頭。
聶帆已經到了，站在碼頭盡頭的石階上，灰衣在暗色里近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身後站著二十名江氏弟子，每個人腰間繫著一隻防水油布包，手裡握著劍。
魏無羨走到他們面前，點了一下頭：「走吧。」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碼頭入口的方向。
藍忘機站在入口處的廊柱旁邊。
白衣在暗色里很顯眼，像一道還沒有被日光消耗乾淨的痕跡。
避塵掛在腰間，劍穗垂著，沒有風。
他站在那裡，沒有走過來。
魏無羨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裡沒有動。
魏無羨也沒有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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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隔著整個碼頭的距離，對看了一眼。
魏無羨轉回頭，對聶帆說了一句「出發」，然後邁步走上了碼頭盡頭的石階。
他走了幾步，沒有回頭。
聶帆帶著二十名江氏弟子跟在他身後。
他們走到水邊，登上候在岸邊的小船。
船身很窄，吃水淺，船底塗了一層桐油，在暗色里泛著微光。
聶帆第一個跨上船尾，魏無羨跟著跨上船頭。
二十名弟子分散在後面的三條船上。
魏無羨在船頭坐下來，把劍橫放在膝上，背對著蓮花塢的方向。
聶帆在船尾撐開竹篙，船身輕輕晃動了一下，離了岸。
船沿無聲地滑入河道的暗處，沒有點燈。
魏無羨坐在船頭，看著前方被夜色吞沒的水道。
他沒有回頭看。
一直到船影完全消失在河道拐彎處的暗色里。
藍忘機站在碼頭的入口處，看著那幾艘船從大變小，從有輪廓變成暗色里的一團模糊，然後完全看不見了。
水面恢復了平靜，月光鋪在上面，像一層沒有重量的銀箔。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
晨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他衣擺的邊角輕輕拂動了一下。
他站了很久。
久到東邊的天開始從墨色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淺青。
碼頭上開始有弟子走動了。
江澄從連廊那頭走過來，看見藍忘機還站在碼頭入口處，腳步慢了一下。
「他走了。」
藍忘機沒有答。
「你站在這裡也幫不上忙。」江澄說了一句，語氣不算好，但也沒有惡意。
藍忘機還是沒有答。
江澄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轉身往正廳的方向走了。
走了幾步之後，他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
「正面的人已經在集合了。你自己看著辦。」
藍忘機這才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把目光從河道上收回來。
朝正廳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碼頭盡頭的那片水面。
水面很靜，像什麼都沒有經過一樣。
他看了一息，然後繼續走。
晨光正在他身後慢慢亮起來，把整座蓮花塢的輪廓從夜色中一點點地剝出來。
屋檐、連廊、碼頭、水面——一樣一樣地顯露出它們本來的樣子。
藍忘機走進正廳的時候，日光正好從門檻外面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整片明亮的暖色。
江楓眠已經站在地圖前了，江澄站在他旁邊。
藍忘機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地圖。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條舊河道的方向，而是落在蓮花塢外圍的防線上。
「溫氏的主力什麼時候到？」
「最快明天傍晚。」
藍忘機的指腹在防線的某一段上停了一下。
「這一段，交給我。」
江楓眠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藍忘機收回手，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他轉身走出正廳，走到南邊的草地上。
藍氏的弟子們已經站在晨光里了。
他走到他們面前，站定，看了他們片刻，然後開口：
「今天不動。」
弟子們安靜地看著他。
「我們等。」
他沒有解釋在等什麼，也沒有說等多久。
但他站在那裡，日光把他的白衣照得發亮。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種在原地的樹。
不遠處的連廊里，那隻晾在灶台上的空碗已經幹了。
風吹過來的時候，碗口朝下，安安靜靜地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