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逆流而上

  船離岸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

  魏無羨坐在船頭，背對著蓮花塢的方向。

  他聽見竹篙入水的聲音，聽見船底擦過淺灘碎石的聲響，聽見身後的水聲被船身分開又合攏。

  他沒有回頭。

  船行了一刻鐘之後，河道拐了第一個彎。

  他偏過頭，往蓮花塢的方向看了一眼。

  碼頭已經看不到了，連廊的輪廓也模糊成一團暗灰色的線。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

  聶帆在船尾撐船，竹篙入水的節奏很穩，不急不慢。

  二十名江氏弟子分乘後面的三條船，船距拉開，不緊不松地跟著。

  日光從東邊的河岸線後面升起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大半個時辰。

  河面變寬了一些，兩岸的樹叢漸漸稀疏，露出大片被水汽浸潤過的草坡。

  水面上的霧氣正在收攏，貼著河面慢慢變薄，露出底下暗綠色的水流和偶爾翻起的白色水花。

  魏無羨把手伸進水裡試了一下流速。

  水從指縫間流過去，力道比看起來大。

  「比蓮花塢那邊的水急。」

  聶帆在船尾應了一聲：「上游昨夜落了雨。水漲了半尺。」

  魏無羨把手收回來，甩了甩水珠。

  「還要走多久？」

  「再走一個多時辰。」

  

  魏無羨沒有再問。

  他把手擱在膝上，看著前方的河道。

  水面在日光里泛著一層細碎的白光，兩岸的土坡越來越高，坡上的草被風吹成一順的倒伏。

  船又走了一陣，水聲開始變大了。

  不是河面開闊處那種平緩的流淌聲，而是被什麼收窄了之後加速拍打兩岸的迴響。

  魏無羨直起身，往前方看了一眼。

  河道在前方收窄了。

  兩岸的土坡靠得更近，水面被擠成一條窄長的暗色帶子，流速明顯加快。

  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白沫，是被水流撞在露出水面的石塊上摔碎出來的。

  水底有暗石，有些露出水面半截，邊緣被水沖得光滑圓潤。

  聶帆也放慢了撐船的速度。

  他站在船尾，把竹篙橫過來擱在船舷上，讓船順著水流慢慢漂了一段。

  「堤就在前面，拐過彎就能看見。」

  魏無羨站起來，扶著船沿往前看。

  河道拐彎處的右側有一道用石塊和泥土壘成的堤，高約一人，頂部被水汽浸成深褐色。

  堤面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邊緣處有些石塊已經鬆動了，縫隙間露出底下更小一些的碎石。

  水從堤腳下流過的時候，發出比別處更沉的聲響。

  魏無羨看了一會兒，重新坐下來。

  「就這段？」

  「就這段。中間那一段最舊。」

  魏無羨轉頭看了他一眼：「你把船靠到岸邊。」

  聶帆沒有問為什麼。

  他把竹篙重新拿起來，探進水中，朝右側河岸靠過去。

  船底擦過淺灘的碎石，發出一陣連續的摩擦聲。

  船身晃了兩下，停住了。

  魏無羨從船頭跳下來，靴子踩進濕泥里，陷了半寸深。

  他站定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河面，又看了一眼那道堤壩。

  然後他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岸邊的泥土，觀察了一下水線上升的位置和堤壩根基的濕潤程度，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等天黑再動手。」

  聶帆也從船上跳下來。

  「天黑之後水位最低，堤面露出來的部分最多。」

  魏無羨點了點頭。

  他走到岸邊一棵歪斜的老柳樹下面，靠著樹幹坐下來，把劍放在手邊。

  日光從頭頂照下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蓮花塢的方向。

  隔著河道和土坡，什麼都看不見。

  他收回目光，閉上眼。

  水聲在耳邊不停地響，不急不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