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忘機站在南邊的草地上。
日光從他的左肩移到了右肩,又從右肩滑到了身後的地面。
他站在那裡,沒有坐下,沒有走動,沒有回頭。
草地上的露水早被日頭曬乾了,草葉從清晨的濕潤變成午後的干硬。
有風的時候會輕輕擦過他的靴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身後散坐的藍氏弟子們各自做著各自的事。
有人在擦劍,布條沿著劍刃慢慢走一遍,又翻面走回來,反反覆覆的。
有人在分乾糧,把油紙包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數了又數。
有人靠著廊柱閉目養神,呼吸均勻,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有。
沒有人問他「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們都記得天亮前他站在碼頭入口處看著那幾艘小船消失的樣子。
那時候天還是黑的。
日頭升到正頭頂的時候,江澄從連廊那頭走過來。
他手裡端著一碗水,走到藍忘機旁邊,把碗遞過去。
「你不吃飯,至少喝口水。」
藍忘機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還給他。
「謝了。」
江澄接過碗,看了他一眼:「你站在這裡,也看不見他。」
藍忘機沒有答。
江澄也沒有再多說。
他端著空碗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偏過頭補了一句:
「他走之前托人留了句話。」
藍忘機轉過頭看著他。
「他說——『要是溫氏的人來了,讓他正面別太貪,守住了就行。』」
藍忘機聽完,沒有接話。
他轉回頭,重新看著前方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平原。
江澄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應,端著碗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草地上逐漸變遠,從清晰到模糊,然後被遠處河面的風聲蓋住了。
藍忘機又站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平原的盡頭,那條通往遠處的路在日光里被照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
他低下頭,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那根暗紅色的細繩,末端已經有些散開了,被他的指腹反覆摩挲過很多次。
他看了一會兒,把細繩重新放回懷裡。
日光又移了一截。
草地的影子從廊柱根部爬到了柱子中間。
有弟子起身換了個位置坐,衣料擦過草地的聲響在午後的安靜中格外清晰。
藍忘機站的位置沒有變過。
他的靴底已經在那片草地上踩出了兩個淺淺的印痕,邊緣被反覆落腳壓得光滑了一些。
又過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動了。
他轉身走回住處,推開門,在桌前坐下來。
桌面上還放著那隻小布袋,袋口繫著細繩。
他解開袋口,從裡面取出一塊油紙包好的乾糧,打開,慢慢吃完。
然後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原處。
他把油紙折好,放回袋子裡,重新繫緊。
站起來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的邊角放著一片乾枯的柳葉,是上次從河邊帶回來的那一片。
葉片已經捲曲發脆,邊緣缺了一小塊,像是被風颳走的。
他沒有動它。
他關上門,走回南邊的草地。
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
日光從他身後繼續往西斜,把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越拉越長,像一根被慢慢拉伸的線。
草地上的影子從柱子的根部爬到廊沿,又從廊沿爬到牆根。
弟子們已經開始起身整理了。
有人在收攏劍鞘,把散放在各處的劍歸到一處。
有人在把乾糧的油紙疊好收進懷裡。
有人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髮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偶爾有人的目光會越過手中的東西,落在藍忘機站立的那個方向。
然後收回去,繼續做自己的事。
藍忘機還是沒有動。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平原盡頭的方向上,那條路的盡頭和天空的交界線在午後的熱浪里微微晃動著,像是隔著一層極薄的水紋。
他偶爾會眨一下眼,但不是很多。
日光從暖白變成暖金,又從暖金變成橘紅。
暮色開始從東邊的地平線漫上來,把天空從藍色染成灰藍,又從灰藍染成暗紫。
他等到暮色徹底鋪滿整片草地的時候,才終於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從懷裡摸出那片柳葉——是上次在歪脖子柳樹下撿的那片。
葉片的邊緣卷得更厲害了,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枯黃,葉脈在斜陽里清晰得像被描過一遍。
他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回去。
然後他抬起頭,繼續看著那條路。
路上還是空的。
但他站的姿勢沒有變。
夜風開始從河面上吹過來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
身後有人點起了火把,暖黃色的光在他背後的地面上鋪了一小片。
他站在火光和暮色交界的地方,半邊身子被暮光染成暗色,半邊被火光照亮。
他還在等。
日光徹底沉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袖口裡輕輕動了一下。
像在數什麼。
又像在確認某樣東西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