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之後,水聲變得更響。
沒有日光襯著,河面變成一條在暗色中流動的深色帶子。
水流拍打堤腳的聲音比白天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用力推著那道堤。
魏無羨從柳樹下站起來。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把劍從地上拿起來掛在腰間,然後走到聶帆旁邊。
聶帆已經站在岸邊了。
他蹲在堤腳下面,手指沿著堤面的石塊邊緣摸了一遍。
青苔被夜露浸得更滑了,指尖擦過苔面的時候留下一道細細的濕痕。
他摸完了,站起來,偏頭看了一眼魏無羨。
「中間那一段,石塊之間的縫隙最大。從這裡拆,水會先從這裡往外涌。」
魏無羨走過去,蹲下來也摸了一遍。
石塊的表面被水汽泡得發涼,邊緣處有些鬆動,手指按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輕微的晃動。
他站起來:「拆多少?」
「拆一丈寬就夠了。水漫出去之後,缺口會被水沖大。」
魏無羨退後兩步,抬頭看了看堤的高度。
堤比他的肩膀高出一些,頂部的石塊被水汽浸成深褐色。
他偏過頭,對身後那二十名江氏弟子打了個手勢。
「散開,分兩側站。等缺口開了之後,往上游退。」
弟子們沒有出聲,安靜地散開,在堤兩側的坡地上各自找好了位置。
聶帆已經走上了堤面,在最中間那一段停下來。
他彎腰,把最上面那層鬆動的石塊一塊一塊地搬開。
石塊不大,但被水泡久了很沉。
他搬了十幾塊之後,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
魏無羨也上了堤,在聶帆旁邊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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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行囊里摸出那捲細繩,系在自己腰間,另一頭遞給聶帆。
「你繫上。等缺口打開了,水衝過來的時候不容易被衝散。」
聶帆看了一眼那根細繩,接過來系在自己腰上。
兩人之間隔著一丈多的距離,細繩在中間松垂著,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們繼續拆。
石塊越往下越濕,底下的泥土已經被水浸透了。
石塊的縫隙間有水滲出來,順著堤面往下淌。
他加快了動作。
聶帆也沒有停。
兩人沉默地搬了大約兩刻鐘,堤中間那一丈寬的缺口已經拆到了水線附近。
最後幾塊石頭被搬開的時候,一股水流從縫隙間湧出來,順著堤面往下淌,速度不快,但力道很穩。
魏無羨看著那道水流,沒有動。
水流越來越大,從一條細線變成一束,從一束變成一片。
缺口邊緣的泥土被沖開,更多的水涌了出來。
堤腳下方的河岸開始鬆動,一大塊泥土被水捲走,露出底下的碎石層。
「後退!」聶帆喊了一聲。
魏無羨沒有猶豫,轉身往後跑。
他跑了兩步,腰間的細繩繃緊了——聶帆也跟著他往後跑。
兩人一前一後跳下堤面,落在堤後的坡地上。
水已經從那個缺口湧出來了。
先是漫過堤腳,然後沿著坡地往下淌,速度越來越快。
缺口被水流越沖越大,邊緣的石塊在水的推動下一塊接一塊地塌落下去,砸進水裡,激起一層高過一層的白花。
水聲變大了,從嘩嘩的流淌變成轟鳴。
魏無羨站在坡地上,看著那道水從缺口湧出來,順著坡地往下流去,在暗色里反著微弱的光。
水漫過草地,漫過灌木叢,朝東邊那片低洼的平原漫過去。
水面在月光下泛著碎碎的銀光,像是暗色的地面上鋪了一層正在流動的碎瓷片。
聶帆站在他旁邊,喘著氣。
他低頭解開了腰間的細繩,收攏了繞在手上,遞還給魏無羨。
魏無羨接過來,也解開了自己腰間的繩頭,把整根細繩重新卷好塞進行囊里。
「水會漫多久?」魏無羨問。
「三天。」
「三天之後呢?」
「三天之後,水流會慢慢收住,平原上的水會滲下去。但溫氏那幾天過不來。」
魏無羨沒有再問。
他站在坡地上,看著那道水繼續從缺口湧出來,在夜色里流成一片正在擴大的暗色。
水聲在耳邊不停地響,比之前更沉、更密。
他站了一會兒,彎腰在腳邊撿起一塊被水衝上來的碎石,在手裡握了握,然後丟回水裡。
碎石落進水流中,被帶著往下游滾了幾圈,然後看不見了。
聶帆走回他身邊:「該走了。水會越漫越寬,再過半個時辰這裡就會被淹掉。」
魏無羨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朝那二十名江氏弟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一眼蓮花塢的方向。
隔著夜色和土坡,什麼都看不見。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弟子們已經在下游的位置匯合了,站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上,身上的衣料都被水汽打濕了一層。
魏無羨走到他們面前,開口:「撤吧。回蓮花塢。」
沒有人多問。
二十人沿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
聶帆走在最前面帶路,魏無羨走在最後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身後的水聲還在響,水還在往那片平原漫過去。
月光照在水面上,把那片正在擴大的水域照成暗色中一塊微微發亮的區域。
魏無羨走了一會兒,偏頭看了一眼身側。
藍忘機不在那裡。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