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走進蓮花塢正廳的時候,江楓眠正坐在桌前批閱文書。
手邊擱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燈盞里的油快要燒盡了,燈芯只剩一截極短的末梢。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魏無羨一眼。
目光在他袖口那道裂口上停了一瞬。
然後放下來,把手中的筆擱在硯台邊沿。
「堤炸了?」
「炸了。」
魏無羨在桌邊坐下來,把劍從腰側解下來放在桌面上。
「水已經漫出來了,至少能擋三天。」
江楓眠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細節。
伸手把茶壺拿起來搖了搖,空的。
聶帆也從門外走進來,衣擺上還沾著水汽干透之後留下的白漬。
他在門檻邊站住:「聶氏的人已經在南邊的山裡重新集結了,水退之後可以配合蓮花塢一起反推。」
江楓眠放下茶壺:「你先去歇著,具體的事等天亮再說。」
魏無羨坐在桌邊沒有動。
手擱在劍柄上,指節微微發僵。
他坐了一會兒,江楓眠看了他一眼:「你不去歇著?」
「一會兒去。」魏無羨說,「先坐一下。」
江楓眠沒有再催。
他把桌面的文書收了收,站起來,端起那杯涼茶走到窗邊倒了。
然後轉身走出了正廳。
門在他身後合上。
正廳里只剩下魏無羨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
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遠處模糊的水聲。
水聲已經很遠了,但那道水流還在他腦子裡,從缺口湧出來,漫過坡地,往東邊那片低洼的平原淌過去。
他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睜開,站起來,把劍拿起來掛在腰間,推門走了出去。
廊下的日光已經亮透了,把整條連廊照得通透。
他沿著連廊走了一段路,在一個岔口停住。
左邊是南邊的草地,藍忘機昨天站了一整天的位置。
右邊是後廚的方向。
他想了想,往左邊走去。
走出連廊的時候,他看見藍忘機正蹲在南邊草地邊沿那棵小杏樹旁邊。
手裡捧著一隻碗,碗裡的水正沿著杏樹根部慢慢滲進土裡。
藍忘機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他把碗裡的水澆完,把空碗放在腳邊。
然後用手撥了撥杏樹根部那片被水浸濕的泥土,把邊緣的土攏平了一些。
做完了這些,他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過身。
「澆完了?」
「嗯。」
「水漫了三天,樹沒事。」
藍忘機沒有接話。
他站在晨光里看著魏無羨,目光安靜地落在他臉上。
魏無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裂口。
邊緣的布料已經幹了,沾著一層薄薄的塵土,在日光下泛著細微的淺白色。
他抬起頭,看著藍忘機:「你昨晚真的沒睡?」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閉了一會兒眼。」
魏無羨沒有追問。
他走過去,在杏樹旁邊的草地上坐下來,背靠著樹幹。
面朝著前方的連廊,日光落在他的膝前,把草葉上殘留的露水照成碎碎的光點。
他坐了一會兒,把手伸到藍忘機面前:「手伸出來。」
藍忘機看著他,沒有立刻動。
但他還是伸出了手。
魏無羨握住他的手腕,翻過來看了看他的指節。
指節完好,沒有破皮。
然後他鬆開手:「行。你也沒破。」
藍忘機收回了手。
他也在魏無羨旁邊坐下來,背靠著同一棵杏樹。
兩個人肩並肩,杏樹的影子在他們身上落了一小片稀疏的涼意。
「溫氏的人會被水擋住幾天?」藍忘機問。
「三天。」
「三天之後呢?」
「三天之後,聶氏的人從南邊反推,蓮花塢從北邊壓過去。」
藍忘機沒有答。
他把目光從前方收回來,落在杏樹根部那片剛澆過的泥土上。
看著水痕正在慢慢收干,深色的濕泥正在變淺,邊緣一圈一圈地往回收。
「三天之後,我也去。」
魏無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不留守蓮花塢?」
「守完了。」藍忘機說,「該去了。」
魏無羨看了他幾息,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轉回頭,看著前方的連廊。
晨光又升高了一些,把他們面前的地面照得更亮了。
遠處有弟子走動的聲響,隔著重重的院落傳過來,變得含糊而遙遠。
像是隔著一層被水浸透的布。
「你袖口那道口子,」藍忘機開口,「回去縫一下。」
魏無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袖:「等歇夠了再縫。」
「針線我那裡有。」
魏無羨的嘴角動了一下:「你那根針還在盒子裡?」
「在。」
「用布包著的?」
「包著的。」
魏無羨沒有再接話。
他靠著樹幹,呼吸慢慢地勻了下去。
像是那一整夜的緊張和清醒終於被什麼東西接住了,他鬆開了那口氣。
藍忘機坐在旁邊沒有動。
日光從他們身側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
兩道影子並排靠著,中間隔著杏樹根部那圈剛澆過的濕土。
水痕正在慢慢變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