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剩下的時間過得很慢。
慢得像日光在廊下的磚地上一步一步地挪,從這一格爬到下一格。
魏無羨和藍忘機沒有分開。
他們從食堂出來之後,又走回了南邊的草地。
藍忘機蹲在那棵小杏樹旁邊,用手把根部那圈泥土輕輕攏了一下,壓實了邊沿,又在最外側用指尖劃了一道淺淺的環形溝。
「你劃這個幹什麼?」魏無羨蹲在另一邊,看他做。
「澆水的時候水不會往外淌,會停在根附近。」
魏無羨沒有再接話。
他蹲在旁邊,看著藍忘機把那道溝劃完,又用手背拂了拂溝沿散落的碎土。
然後藍忘機站起來,魏無羨也跟著站起來。
兩人在草地上站了一會兒,然後並肩走回住處。
藍忘機推開門,在桌前坐下來,魏無羨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沒有別的事要做,所以就這樣坐著。
過了半晌,魏無羨伸手,把桌上那捲沒用完的細繩拿過來,在手指上繞了幾圈又鬆開,鬆開了又繞上去。
「藍湛。」
「嗯。」
「明天真的不動?」
「嗯。」
「那後天走的時候,你帶哪把劍?」
藍忘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避塵。」
「夠了。」
魏無羨把細繩放在桌面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草地上。
「那我也只帶一把。」
藍忘機沒有答。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鋪了一片暖色的光斑。
兩個人隔著那張桌子坐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風偶爾穿進來,把桌角的細繩末端吹動一下,吹起來又落下去。
後來魏無羨站起來,推開窗,讓風更大一些地灌進來。
藍忘機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說。
「透氣。」魏無羨說了一句,又坐回去。
藍忘機收回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
那棵小杏樹在風裡輕輕晃著,早晨澆過水的濕土還沒有完全乾透,表面泛著淺褐色的濕潤顏色。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了目光。
又過了一陣,魏無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呼吸慢慢勻了下去。
這一次他是真的睡著了。藍忘機坐在對面,沒有動。
他看了魏無羨一會兒,然後伸手,把桌面那捲被魏無羨繞過的細繩拿過來,重新卷整齊,放回抽屜里。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也閉上了眼。
窗外的日光從他們身側慢慢移過去,從桌面的左邊移到右邊,從窗台移到牆根。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時快時慢,後來慢慢落到同一個節拍上。
傍晚的時候魏無羨醒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日光已經從亮白變成了暖橘色,鋪在桌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藍忘機坐在對面,也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一樣。
魏無羨沒有叫他,靠回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空。等了一會兒,藍忘機也醒了,睜開眼的時候,視線在魏無羨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天快黑了。」魏無羨說。
藍忘機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合攏了一些。
「去吃飯。」
魏無羨也站了起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門。
暮色在連廊里舖得很滿,把廊柱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斜躺在地面上的暗色長條。
兩人並肩走過那段連廊,走進食堂。
食堂里已經亮了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格里透出來,把門檻外的地面照出一小片光斑。
魏無羨在食堂里坐下來,藍忘機端了兩份飯回來,放在桌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食堂里還有幾個弟子在吃飯,碗筷碰撞的聲響和偶爾壓低了的交談聲混在一起,不算安靜。
但兩個人坐的那張桌子周圍沒有別人,隔著一小段空距,那些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已經被距離磨得模糊了。
魏無羨夾了一筷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藍忘機:「藍湛。」
「嗯。」
「打完這一仗,我們就回去。」
藍忘機端著碗的手停了一瞬:「回哪?」
「回雲深不知處。」
藍忘機看著他,沒有接話。
「回去之後,把那棵杏樹和桃樹中間的土再翻一翻。酒罈也該換位置了,埋了那麼久,旁邊不知道長了多少草根。」
藍忘機把碗放下:「回去之後,先去看杏樹結果了沒有。」
魏無羨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食堂里的燈火在他們頭頂晃了一下,是風吹動了燈罩。
兩隻碗並排在桌面上,隔著一臂的距離,碗沿朝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