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之後,食堂里的人慢慢散了。
碗筷碰撞的聲響和弟子們低聲道別的聲音隔著幾張桌子傳過來,一陣一陣的。
魏無羨把兩隻空碗疊在一起端到灶台邊,沖了沖水,放回碗架上。
碗架是木條釘的,有些年月了,邊角被水汽浸得發黑,碗放上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沒有立刻走,站在灶台邊多停了一會兒,伸手把碗架上一隻沒放正的碗調了一下位置,然後才轉身。
藍忘機站在門口等他。
門口的光從外面漏進來,把他半邊身子照成暖色的,另半邊落在門框的陰影里。
他站在那裡沒有催,只是等著。
魏無羨走過去,在他身邊停了停:「走吧。」
兩人走出食堂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廊下的燈籠一盞連著一盞,把連廊的地面照出一段一段暖黃色的光斑。
有的光斑落在磚縫上,有的落在廊柱根部,有的正好鋪在兩人腳前方,被靴尖踩碎了又恢復原狀。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
水汽比白天重,貼著皮膚的時候有一層若有若無的涼意,是被水面蒸了一整日之後又隨著夜色沉降下來的那種潮潤。
魏無羨走了一會兒,開口:「今晚早點睡。」
「嗯。」
「明天一整天不動。」
「嗯。」
「後天天亮就出發。」
藍忘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魏無羨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里,嘴角沒有翹著,也沒有抿著,就是平平地放著的。
他的步速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把這段路拉得更長一些。
藍忘機收回目光:「好。」
兩人並肩又走了一段。
連廊兩側的院子陸續暗下去了,有幾間房裡的燈火正在被吹滅。
窗紙上的光一幀一幀地變暗,從明亮的暖色變成昏黃,又變成灰暗,最後徹底熄了。
只剩下連廊里的燈籠還亮著,把這段路照得清楚。
走到岔口的時候,兩人同時停了步。
左邊是藍忘機的房間,右邊是魏無羨的。
岔口的地面上有一塊青磚比周圍的顏色深一些,是被夜露浸透了又乾的邊緣留下的痕跡。
魏無羨在岔口站定,側過身來看著藍忘機:「到這兒了。」
藍忘機也停了步:「嗯。」
兩人面對面站著,廊下的燈籠在他們頭頂投下一團暖黃色的光暈,把兩人之間的地面照得清晰分明。
地面上有兩隻鞋尖,朝向彼此,中間隔了大約半步的距離。
「明天見。」
魏無羨轉身往右走了。
他走得不快,腳步聲在連廊里一聲一聲地響著,每一次落腳都踩得實在。
走了大約五六步,藍忘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魏嬰。」
魏無羨停下來,偏過頭看他。
「那根細繩,我放回抽屜里了。」
魏無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你收好就行。後天要用的。」
「後天用的,我放在桌面上。」
魏無羨看著他,隔著一整段連廊的距離,燈籠的光在他們之間鋪了一路。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回頭,繼續走。
腳步聲在連廊里慢慢變遠,然後是一扇門被推開又合上的聲響。
門軸轉動的聲響很輕,是藍忘機前天親手上了油的那扇。
藍忘機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
他聽著隔壁房間的腳步聲在屋裡走動了兩圈,然後有一聲什麼東西被放在桌面上的響動,然後安靜了。
他這才轉身往左走。
推開房門的時候,他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片銀白色的光,把桌角那捲細繩照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他走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來。
沒有動那捲細繩,只是坐著。
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啼叫,隔著重重的院落,傳到他這裡的時候已經被距離磨得不再尖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遞過來的。
他坐了一會兒,伸手拉開抽屜,摸了摸那隻木盒的蓋子。
指尖沿著盒蓋的邊緣走了一圈,感受著木料的紋理被反覆摩挲過之後留下的光滑觸感。
他沒有打開。
然後他關上抽屜,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風湧進來,帶著那棵小杏樹的葉子被風吹動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葉片相互碰擦的聲音很輕很密,像是有人在遠處用很薄的紙張一頁一頁地翻過。
他站在窗前聽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床板被他躺下去的重量壓出輕微的吱呀聲,很快又平復了。
隔壁房間的燈也熄了。
兩扇窗都暗了下去,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各自的窗台上鋪了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帶。
夜風在連廊里穿行,把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
燈籠的穗子盪了幾圈,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來。
水面上的碎光也靜了。
整座蓮花塢沉在夜色里,像一隻合攏了翅翼的鳥。
誰也不知道天亮之後是什麼模樣。
但今夜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屬於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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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量寫到結局,我還不太想放棄,畢竟寫一個月了,而且也喜歡,量力而為。
先提前透露結局後,會有番外。(甜滋滋的日常)
番外里會解答有的讀者好奇,藍啟仁種杏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