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魏無羨醒得比平時晚一些。
日光已經鋪了大半個窗台,從窗紙里透進來,把屋裡的地面照成暖色的。
窗台上那層薄薄的灰被晨光照得發亮,邊緣處有幾道細痕,是昨晚關窗的時候手指留下的。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坐起來。
肩背還有些發僵,是前一日搬石頭時用力過了留下的余勁。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髮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然後起身穿衣。
推開門走到廊下的時候,看見藍忘機已經站在連廊拐角處了。
他端著一隻碗,正低頭慢慢喝著什麼。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白衣的布料照得微微發亮,碗沿的熱氣在晨光里泛成一道極淡的白煙,升到一半就散開了。
魏無羨走過去:「你醒了多久了?」
「一會兒。」
「又是『一會兒』。」
藍忘機沒有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剩下的半碗米湯,遞向魏無羨:「還有半碗。」
魏無羨接過來。
碗壁還溫著,是那種剛好能暖著手心又不會燙的溫度。
他低頭喝了一口,米粒已經煮化了,融進湯水裡,帶著米本身的清甜和一點極淡的姜味。
和那天在後廚喝到的一模一樣。
「你什麼時候煮的?」
「起來的時候。」
「起的什麼時候?」
「天沒亮。」
魏無羨沒有再問。
他把剩下的半碗喝完,把碗還回去:「你吃了沒有?」
「吃過了。」
兩人並肩站在連廊下。
日光從廊外照進來,在兩人面前的磚地上鋪了一片明亮的暖色。
磚縫裡有一小片青苔,被晨光照著,表面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鑲著一圈極小的玻璃珠。
院子裡那棵小杏樹在風裡輕輕晃著。
葉片被晨光照得綠得發亮,葉面上還掛著細小的露珠,在日光里閃著碎碎的亮光。
「它好像又長高了。」魏無羨說。
「是長了一點。」
「你天天看,當然不覺得。」
藍忘機沒有反駁。
他把空碗握在手裡,沒有放下,也沒有急著去洗。
碗沿還殘留著一點餘溫,被他掌心攏著,慢慢散盡了。
兩人就在廊下站著,看著院子裡那棵小杏樹。
日光從它頭頂照下來,在樹根部投下一小片橢圓形的陰影,邊緣隨著風輕輕晃動。
有幾片葉子的末梢碰在一起,又分開,又碰在一起。
魏無羨站了一會兒,偏過頭看了一眼藍忘機:「你那個盒子,今天要不要拿出來曬曬?」
「曬?」
「放久了怕潮。」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木盒不怕潮。」
「那拿出來透透氣。」
藍忘機看了他一眼,沒有答。
但片刻之後他轉身走回房間,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那隻木盒。
他在廊下坐下來,把盒子放在膝上,然後打開蓋子。
日光直接落在盒子裡,把每一件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糖紙的邊緣已經有些發皺了,摺痕處泛著淺白色的細紋。
銀杏葉的脈絡在日光里清晰得像被描過,每一根分支都分明可辨。
紅繩盤成一個不緊不松的圈,末端那一截比別處顏色淺一些,是被反覆握過的痕跡。
白羽的絨面還完好著,邊緣有一根細羽翹了起來,像被風吹過之後沒有完全歸位。
白石子擱在最右側,在日光里泛著溫潤的啞光,表面光滑得像被水衝過很多年。
杏葉和桃葉並排放著,一片比另一片略大一些,邊緣的弧度幾乎一樣。
松果橫在它們旁邊,鱗片層疊,每一片都完整,沒有缺損。
桂花葉已經干透了,顏色從綠變成了淺褐,但葉形還保持著完整。
那封信疊得端正,紙張邊沿微微捲起,像是被人反覆展開又折回去過。
針用白布裹著,布角的結打得小而整齊。
兩隻青瓷酒杯疊放在最底層,杯沿貼合在一起,一絲縫隙也沒有。
還有一片卷了邊的柳葉,放在松果旁邊,邊緣已經有些發脆了。
魏無羨看了很久。
目光從第一樣看到最後一樣,又倒過來看了一遍。
每一件他都看得很慢,像是在確認它們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被挪動過,沒有被遺漏過。
「你一樣一樣放進去的時候,」他開口,「都在想什麼?」
藍忘機沒有答。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根紅繩的末端。
指腹沿著紅繩盤繞的弧線走了一遍,碰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點體溫,又慢慢散去。
「在想你。」
日光落在他們之間,把木盒裡的東西照得微微發亮。
那些細碎的物件在光里投下各自的影子,短而淡,像一排在安靜呼吸的小東西。
魏無羨沒有接話。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片東西,放進了盒子裡。
是一片嫩綠的柳葉。
是他昨天從河邊摘的,一直收在懷裡,沒有拿出來。
葉面上還帶著一點被體溫捂過的潤意,邊緣沒有卷,顏色還是鮮的。
他把它放在松果旁邊,和那片卷了邊的舊柳葉挨著。
藍忘機看著那片新放進去的柳葉。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眼看向魏無羨。
像是剛才什麼都沒做,只是順手放了一樣東西進去。
藍忘機沒有把那片柳葉拿起來看,也沒有挪動它的位置。
他只是合上了盒蓋,然後站起來。
「走吧,去把碗洗了。」
魏無羨也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兩人並肩往食堂的方向走,日光在他們身後鋪開,把兩道影子投在前方的地面上。
一高一矮,挨得很近,尾端幾乎融在一處。
廊下的風從他們身側穿過去,把那棵小杏樹的葉子又吹動了一下,一片新葉從枝頭落下來,落在杏樹根部的濕泥上。
沒有聲音。
但那是今天落下的第一片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