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入夜

  暮色完全沉下去之後，溫氏營地里的火把亮了。

  從土坡上看過去，那些火把在平原上排成一條不規整的弧線，把營地輪廓從夜色里勾出來。

  炎陽旗已經看不清顏色了，只剩下旗杆頂端那個勾在暗色里的黑點。

  魏無羨在坡頂站了一整個黃昏，中途換過兩次姿勢，但目光始終落在那片營地上。

  藍忘機從坡下走上來，手裡端著一碗水，遞過去。

  魏無羨接過來，碗裡水很涼，一口氣喝完了。

  「正面的人已經準備好了。」藍忘機說。

  魏無羨把空碗還給他：「溫氏的人不知道水退了，也不知道我們從這邊繞過來了。」

  「他們巡夜的人多久換一輪？」

  藍忘機偏頭看了一眼營地的方向：「兩刻鐘換一次。」

  「那兩刻鐘夠我們摸到他們後側。」

  藍忘機沒有接話。

  從懷裡摸出那捲細繩，借著月光解開，分了一截遞給魏無羨：「綁在腰上。」

  魏無羨接過來，低頭在腰間系了一圈，打了個結，又拽了拽收緊。

  藍忘機也把剩下那截系在自己腰上。

  細繩在兩人之間垂著，被夜風輕輕吹動。

  聶帆從坡下走上來，手裡握著劍：「聶氏的人已經繞到東側了，等你信號。」

  魏無羨點了一下頭。

  又站了片刻，夜風比方才大了一些，吹動了衣擺。

  「走吧。」他說。

  

  三人從土坡上滑下來，沿著坡底的陰影往南摸去。

  夜色把他們的影子吞沒了，腳下是干硬的泥地，靴子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前方的營地正在越來越近，火把的光把營地外圍照亮了一小圈，光斑落在泥地上，像一塊一塊被裁過的暖黃色布料。

  魏無羨在營地外圍的陰影處停下來，蹲在一叢乾枯的灌木後面。

  藍忘機蹲在他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步，腰間的細繩鬆弛地垂在地面上。

  魏無羨側耳聽了一下營地方向的動靜，巡邏的腳步聲在遠處響著，間隔均勻。

  「等他們換完這一輪。」魏無羨低聲說。

  藍忘機沒有說話，在蹲著的姿勢里把避塵從鞘中抽出了半寸，又推了回去。



  魏無羨等那組新腳步聲走到營地另一側的時候，站起來。

  「走。」

  他從灌木後掠出，貼地側身越過營地外圍的界線，落在第一頂帳篷旁邊的陰影里。

  藍忘機緊隨其後，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息。

  兩人蹲在帳篷的陰影里，肩並著肩，腰間的細繩在陰影里微微晃動。

  營地里還有幾處亮著燈火，有人在帳篷里低聲說話，隔著布壁傳出來，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水。

  魏無羨偏頭看了一眼營地中央的位置，炎陽旗的旗杆就在那裡，旗面垂著，沒有風。

  「我往前摸，你截住右側。」他低聲說。

  藍忘機點頭。

  魏無羨往營地中央的方向摸去，藍忘機往右側偏出幾步，兩人之間隔著兩頂帳篷的距離。

  細繩在他們之間拉直了一瞬，然後隨著各自移動的角度又松垂下來。

  魏無羨摸到第三頂帳篷的時候，右側有動靜了。

  是藍忘機先動的手，劍鋒切入的聲音很輕，像一頁紙被從中間撕開。

  有人悶哼了一聲，然後倒下去，之後就沒有聲響了。

  魏無羨沒有回頭看，繼續往前摸。

  走到營地中央的時候，指尖觸到了旗杆的底部，粗糙的木質在夜風裡還沒有完全涼透，帶著一層白天留下來的餘溫。

  他握住旗杆，用力朝下壓了一下，旗杆根部發出輕微的鬆動聲。

  他停在原地等了片刻，沒有驚動任何人。

  然後他偏過頭，朝藍忘機的方向看了一眼。

  藍忘機站在右側那頂帳篷的陰影里，也正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碰了一下。

  魏無羨朝營地東側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然後朝聶帆埋伏的方向吹了一聲短促的哨音，像夜鳥低鳴，轉瞬即逝，像是被夜風吞沒的。

  然後他鬆開旗杆，往後退了兩步，重新隱入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