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魏無羨就醒了。
槐樹葉子上的露水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他從樹幹上直起身，肩背還有些僵，是靠著樹睡了一整夜的余勁。
偏頭看了一眼旁邊，藍忘機靠著另一棵樹，半闔著眼，呼吸勻而穩。
避塵還橫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劍鞘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晨露，被初升的日光照著，像一道銀白色的細線。
魏無羨沒有叫他，站起來，走到緩坡邊緣，看了看天色。
東邊的雲層很薄，日光正在從雲縫間漏出來，把河面照成一片暖色。
晨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濕潤的草葉氣息。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響，藍忘機醒了。
「醒了多久了？」
魏無羨沒有回頭：「一會兒。」
「一會兒是多久？」
魏無羨愣了一下，轉過身來：「你學我說話？」
藍忘機已經站起來了，正在彎腰把避塵從地上撿起來，掛在腰間。
他沒有答，但嘴角那一點弧度，在晨光里轉瞬即逝。
魏無羨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走回槐樹底下，把行囊甩到肩上。
「走吧，先回蓮花塢。」
「然後呢？」
「然後回雲深不知處。」
兩人沿著河岸往北走。
腳下的泥地比昨夜硬了一些，是被夜風吹過之後表面收幹了一層，踩上去靴底不會陷進去，只留下一層淺淺的灰白印痕。
岸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水，鞋面偶爾會被打濕一截，留下深色的濕痕，走幾步之後又被風吹乾了。
走了一陣，河岸拐了個彎。
彎道前方的視野開闊起來，遠處的蓮花塢連廊屋頂已經出現在晨光里，青灰色的瓦片被日光照出一層暖色。
「那棵歪脖子柳樹，還在不在？」魏無羨問。
「在。」
「順路的話，繞一下。」
藍忘機沒有答，但步伐微微偏了一線，從直行的方向往河岸右側偏了偏。
兩人拐下主路，沿著一條被草半掩的小徑走了一段。
那棵歪脖子柳樹還在。
柳條末梢幾乎要觸到水面，隨著風輕輕擺動著，在水面上畫出一圈一圈細碎的波紋。
魏無羨在樹幹前停了步：「坐一會兒？」
藍忘機沒有答，但已經在樹幹上坐了下來。
腳懸在水面上方，靴尖離水面大約一尺。
魏無羨在岸邊的草地上坐下來，背靠著樹幹。
兩人一個在樹上，一個在樹下。
柳葉在他們頭頂沙沙地響，水流從樹根旁流過，發出細細的嘩嘩聲，不急不緩。
「這棵樹還在。」魏無羨說。
「嗯。」
「上次來的時候，你坐在上面，我坐在下面。」
「這次也一樣。」
魏無羨沒有再接話。
日光從柳葉縫間漏下來，在兩人之間落了一片碎影，那些光斑隨著風晃動，形狀變化著，像什么正在慢慢翻開又合攏的東西。
坐了一會兒，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
「走吧，蓮花塢那邊，還有一段路。」
藍忘機從樹幹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衣擺被風帶起來，又落回去。
兩人並肩沿著小徑走回主路。
前方的連廊屋頂越來越近了，碼頭的輪廓也開始在晨光里顯現。
「回去之後，先做什麼？」魏無羨問。
「先去看杏樹。」
「然後呢？」
「澆桃樹。」
「然後呢？」
藍忘機想了想：「然後把木盒裡的柳葉拿出來晾一下。」
魏無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晾柳葉？」
「新放進去那片，還帶著潮氣。」
「一片葉子，你也要晾？」
「不晾會卷。」
魏無羨沒有接話。
走路的步伐沒有變，但嘴角彎了一下，又平了回去。
走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藍湛。」
「嗯。」
「回去之後，把那隻盒子打開，放在杏樹底下曬一個下午。」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曬？」
「你說柳葉潮，那就曬一曬。」
「好。」
魏無羨沒有再說話。
前方的蓮花塢碼頭已經在視野里了，晨光鋪在水面上，把整片水域照成一片明亮的銀白色。
兩人並肩走完最後一段路，碼頭的石階在面前一級一級地鋪開，像是早就等在這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