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柄劍落在山門外的時候,午後的光正從屋脊上方照下來。
青瓦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積塵,被日光照成暖灰色,邊緣處有幾片落葉,是前一夜被風颳上去的。
魏無羨收劍入鞘,跨進山門。
門內很安靜,這個時辰講堂里正在授課,隔著幾重院落能隱約聽見藍啟仁的聲音,不清晰,像隔了一層浸過水的紙在響。
藍忘機跟在他身旁,並肩走進連廊。
連廊里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從明亮到柔和的變化讓眼睛適應了片刻,地面上有廊柱投下的斜影,一道一道地橫在磚面上。
兩人穿過第一重院落的時候,魏無羨的腳步慢了一拍:「先去後山。」
藍忘機沒有答,但已經拐進了通往側門的路徑。
後山入口處那片草地還是老樣子,銀杏樹的樹冠比走的時候更密了,葉片在風裡翻湧出一層一層的綠浪,邊緣被日光鍍成淺金色。
魏無羨走過銀杏樹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樹梢上那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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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還在,拴著細繩,垂在枝葉之間。
他看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銀杏以南十步的地方,那棵杏樹就站在那裡。
長高了,也長粗了。
樹幹比離開的時候粗了不止一圈,樹皮的顏色從嫩綠變成淺褐,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縱紋,是時間留下的痕跡。
枝椏展開得比走的時候更開,葉片層層疊疊的,在風裡輕輕翻動著,把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鋪成一整片細碎的形狀。
魏無羨在那棵杏樹前面停住腳步。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杏樹根部的泥土。
土面幹了一層,但底下還是濕潤的。
「藍老頭一直在澆水。」
藍忘機也蹲下來,在杏樹根部摸了摸,指尖沿著樹皮表面走了一圈,確認了樹皮是完整平滑的,沒有蟲蛀的痕跡,也沒有開裂。
「嗯,澆了。」
兩人蹲在杏樹旁邊,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杏樹的葉子照成半透明的綠色。
風從銀杏樹那邊吹過來,穿過杏樹的枝椏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和走之前聽到的差不多,但更密了一些,像是葉子多了之後風的聲音也跟著變厚了。
魏無羨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旁邊三步遠的位置。
桃樹也在那裡。
比杏樹矮一些,但枝幹比走的時候結實了,頂端抽出了幾根新枝,枝頭的葉片比杏樹的薄一些,邊緣微微卷著,被日光一照透出淺淡的粉綠。
魏無羨在桃樹旁邊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片葉子。
「它也長了。」
藍忘機走過來,在旁邊蹲下:「嗯。」
藍忘機沒有答。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兩棵樹中間的位置——地面平整,顏色比旁邊的土略深一些,是掩埋酒罈之後留下的填土痕跡,邊緣的土已經和周圍長到了一起,看不出當初翻動的邊界了。
「那壇酒,還埋在那裡。」
「嗯。」
「等杏子熟了,再開。」
藍忘機沒有說話,也站起來。
兩人並肩站著,面朝著那兩棵樹。
日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兩棵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草地上,杏樹的影子長一些,桃樹的影子短一些,兩道影子的根部幾乎要碰到一起。
魏無羨站了一會兒,偏過頭:「盒子呢?」
「在房間裡。」
「帶過來。」
藍忘機轉身走回住處,魏無羨留在後山,在杏樹底下坐下來,背靠著樹幹,仰頭看了一會兒頭頂的葉片。
枝葉交錯著,縫隙間漏下無數細碎的光點,在眼前晃動,像是被篩過的日光。
藍忘機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那隻木盒,在他旁邊坐下來,把盒子放在膝上。
日光從銀杏樹那邊斜斜地照過來,落在盒面上,把木料的紋理照得分明。
藍忘機打開盒蓋。
裡面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糖紙、銀杏葉、紅繩、白羽、白石子、杏葉、桃葉、松果、桂花葉、那封信、針、兩隻青瓷酒杯、兩片並排放著的柳葉——一片枯的、一片綠的,枯的那片邊沿卷得更厲害了,綠的那片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
魏無羨伸手,把那片新放進去的嫩綠柳葉拿起來,放在掌心裡。
日光落上去,葉面泛著一層薄薄的潤光,邊緣沒有卷,顏色還是鮮的。
他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回盒子裡,放在那片枯柳葉旁邊,挨著。
藍忘機合上盒蓋。
沒有鎖,沒有繫繩,就那樣合著。
「就放在這兒?」魏無羨問。
「嗯。」
「不怕被風吹走?」
「蓋子壓得住。」
魏無羨沒有再問。
兩人坐在杏樹底下,盒子擱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盒蓋上那道淺淺的紋理照出一道一道橫著的暗色線條。
遠處傳來藍氏講堂的下課聲,鐘聲沉而遠,穿過竹林和連廊,傳到後山來的時候已經被洗得很輕了,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輕輕地合上了。
魏無羨靠著樹幹,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睜開。
「藍湛。」
「嗯。」
「回來了。」
「嗯。」
就那樣坐著,日光在他們面前慢慢移動,把兩棵樹的影子從草地的一頭推到另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