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擱在兩人之間的草地上,蓋子合著,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盒面上,把那道淺淺的木紋照成一明一暗的交替橫線。
魏無羨靠著樹幹坐了一會兒,伸手把木盒拿過來,放在自己膝上,沒有打開,只是擱著。
「藍湛。」
「嗯。」
「這裡面,最早放進去的東西是哪一樣?」
藍忘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但片刻之後還是回答了:「糖紙。」
「那張包糖的油紙?」
「嗯。」
「那是第幾天的事?」
「你到雲深不知處的第二天,我第一次給你帶桂花糕,你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糖塞給我。」
魏無羨愣了一下:「那顆糖我塞給你的時候,你當場沒吃。」
「帶回去了。」
「帶回去之後,放在盒子裡了?」
「包糖的紙洗乾淨了,晾乾了,才放進去的。」
魏無羨低頭看著膝上那隻盒子,指腹沿著盒蓋邊沿走了一圈:「那你洗那張糖紙的時候,在想什麼?」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在想,下次見你的時候,要不要把糖還給你。」
魏無羨笑了一聲:「那你怎麼沒還?」
「糖紙洗了,糖吃了。」
魏無羨的笑聲在安靜的杏樹底下傳出去不遠,被風接走了。
魏無羨低頭看著膝上那隻盒子,指腹沿著盒蓋邊沿走了一圈:「那第二樣放進去的是什麼?」
「銀杏葉。」
「是後山那棵銀杏的?」
「是。」
「為什麼放銀杏葉?」
藍忘機沒有立刻答。
他把目光從木盒上移開,落在那棵銀杏樹的方向,看了片刻。
「我欠過一棵樹。」
魏無羨偏過頭看著他:「欠誰的?」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把目光從銀杏樹收回來,落在魏無羨臉上。
魏無羨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別開了目光:「你那時候說『前世欠了個人一棵樹』,那個人是我?」
藍忘機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他看著魏無羨,然後收回目光。
魏無羨沒有再追問。
重新靠回樹幹上,目光落在那棵銀杏樹的方向。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木盒蓋子邊緣的一粒細小的灰塵吹走了。
「那後來放進去的東西,你還記得順序嗎?」魏無羨問。
「記得。」
「按順序說一遍。」
藍忘機沒有推辭:「糖紙、銀杏葉、紅繩、白羽、白石子、杏葉、桃葉、松果、桂花葉、信、針、兩隻酒杯、柳葉。」
「信是哪一封?」
「你寫的那封。『藍湛,我想你了。』」
「針呢?」
「你縫衣服的時候掉在地上的那根。」
「酒杯呢?」
「第一次在後山喝酒的時候用的那兩隻。」
「柳葉呢?」
「兩片。一片是河邊那棵歪脖子柳樹的,一片是你走之前在蓮花塢後廚門口摘的。」
魏無羨沒有再問。
他把目光從銀杏樹那邊收回來,又看了一眼膝前那隻木盒。
盒子安安靜靜地躺在草地上,蓋子合著,裡面裝著的東西他全都記得,但藍忘機記得比他更清楚。
「藍湛。」
「嗯。」
「你這隻盒子,能裝多少東西?」
藍忘機想了想:「裝到你不想再放為止。」
魏無羨沒有接話。
靠著樹幹,日光又移了一截,從他肩上滑到了手臂上,又從他手臂上滑到了腰側,一寸一寸地往下走。
遠處傳來藍氏講堂散課的鐘聲,沉而遠,隔著竹林傳過來,已經聽不出是第幾下了。
魏無羨坐了一會兒,然後動了。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木盒的蓋子。
「走吧,該去給藍老頭請安了。」
藍忘機站起來,彎腰把木盒拿起來,合在手心裡,沒有放回懷裡,就那樣拿著。
兩人並肩沿著來路往回走。
日光在他們身後鋪開,把兩棵樹的影子留在了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