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魏無羨醒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透。
窗紙上是淡青色的光,像隔著一層薄水在看外面的天。
他翻了個身,看見藍忘機已經坐在床沿了。
白衣穿好了,避塵掛在腰間,正在低頭系靴帶。
魏無羨坐起來:「你什麼時候醒的?」
「一會兒。」
「又是一會兒。」
藍忘機系完靴帶,站起來,走到桌邊,把木盒拿起來看了一眼。
蓋子還合著,邊沿和他昨晚離開時一樣。
他放下盒子,轉過身:「走吧,先去澆水。」
兩人洗漱完,端著水壺去了後山。
晨光剛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浮上來,在銀杏樹的樹冠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淺金色。
草葉上掛滿了露水,靴子踩過去的時候,草葉貼著靴面彎下去,又彈回來,留下一片被壓過的印痕。
魏無羨蹲在杏樹旁邊澆完水,又蹲在桃樹旁邊澆完了。
藍忘機站在兩步外等著。
澆完之後兩人沒有說話,並肩沿著連廊往外走,穿過側門,走到後山入口處。
魏無羨祭出劍。
藍忘機也祭出了避塵。
兩柄劍並列浮在晨光里,劍身被初升的日光映出細長的銀白色亮線。
魏無羨踏上去:「走吧。」
兩人御劍升空,貼著樹梢的高度往河邊的方向飛。
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晨霧和露水的潮氣。
日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道影子投在下方的草地上,並排著,長短差不多,方向也一樣。
到河邊的時候,霧氣剛剛散盡。
水面在晨光里舖成一片碎金,被風揉碎了又聚攏回來。
那棵歪脖子柳樹還在原來的位置上,柳條比上次又長了一些,末梢浸在水裡的部分被水流拉成細長的弧形,像是被水衝散了又重新聚攏在一起。
魏無羨在樹幹前落了地,收劍入鞘。
藍忘機落在他旁邊,也收了劍。
兩人在樹前站了片刻。
魏無羨走過去,在樹幹上坐下來,腳懸在水面上方。
河水流過他靴底,帶起一小片被捲動的波光,像細碎的金屑在水面上閃了一下又消失了。
藍忘機沒有上樹,在岸邊的草地上坐下來,背靠著樹幹。
和上次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姿勢。
柳葉在他們頭頂沙沙地響。
「藍湛。」
「嗯。」
「你欠的那棵樹,現在長成什麼樣了?」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已經長成了。」
「長成了什麼樣?」
「樹幹粗了,能坐人。」
「那樹葉呢?」
「樹葉很多,春天會落花,秋天會結果。」
魏無羨沒有接話。
水流從樹根旁流過,發出細細的嘩嘩聲。
水面上的碎光不停地變化著位置,像是被風不斷地重新排列。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從樹幹上跳下來,落地時衣擺被風帶起來又落回去。
「走了,回去開盒子。」
藍忘機站起來。
兩人御劍往回飛,晨光比來的時候又亮了一些,把腳下的平原照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綠色,河流像一條銀白色的細線蜿蜒穿過田野。
回到雲深不知處的時候,日光已經升過了屋脊。
魏無羨推開房間的門,走進來。
木盒還在桌面上,和他走之前放的位置一樣,蓋子合著,邊沿落了一小片灰。
他在桌邊坐下來,伸手把那片灰拂掉,然後打開盒蓋。
盒子裡面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和他走之前排好的順序一樣,沒有被挪動過。
糖紙在最左邊,柳葉在最右邊,中間依次是銀杏葉、紅繩、白羽、白石子、杏葉、桃葉、松果、桂花葉、那封信、針、兩隻青瓷酒杯。
每一件都在原來的位置上。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那些物件上面,把糖紙的褶皺、銀杏葉的脈絡、白羽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魏無羨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最右邊那片嫩綠柳葉拿起來,放在掌心裡。
日光穿過葉面,把葉脈照成一排極細的亮線。
然後他合上盒蓋,把盒子推回藍忘機面前。
「收好。」
藍忘機接過來,沒有打開檢查,直接放回了抽屜里。
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像是木頭和木頭輕輕碰了一下。
「晚上做什麼?」魏無羨問。
「你想做什麼?」
「去後山坐一會兒。」
「那就去後山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