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穿過連廊,走進後山的時候,日光已經開始偏西了。
銀杏樹的葉子被斜陽照成暗金色的,每一片都像一面小小的銅鏡,在風裡翻動著,反射出細碎的光。
魏無羨在銀杏樹底下坐下來,靠著樹幹,面朝杏樹和桃樹的方向。
藍忘機在他旁邊坐下來,也靠著同一棵樹幹,兩人之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
那片草地上還留著他們上午澆過水的痕跡,杏樹根部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深一圈,邊緣正在慢慢變干,從深褐變成淺褐,再從淺褐變成干土的顏色,像一道正在緩慢退去的潮水線。
桃樹根部的濕痕比杏樹那邊小一些,但同樣在收干。
風從銀杏樹冠間穿過去的時候,頭頂的葉片發出一陣持續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翻開又合上,翻開又合上。
魏無羨坐了一會兒,開口:「那壇酒,什麼時候挖?」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你想什麼時候挖?」
「你說了算。」
「那就等杏子熟的時候。」
「杏子什麼時候熟?」
「再過一個月。」
魏無羨算了算:「一個月之後,差不多是秋天了。」
「秋天剛好。」
「為什麼秋天剛好?」
「秋天涼了,酒不會壞。」
魏無羨沒有接話,靠著樹幹,把目光落在杏樹的方向。
那棵杏樹的葉子在暮色里垂著,邊緣被風輕輕拂動。
樹影在草地上拉成一道斜長的形狀,末端幾乎要碰到桃樹的影子。
「那等秋天到了,你挖出來,我拿杯子。」
藍忘機沒有答。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涼絲絲的。
「你拿哪兩隻杯子?」
「盒子裡那兩隻。」
魏無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兩隻青瓷杯?」
「嗯。」
「你打算把它們拿出來用?」
「用過之後,洗乾淨,再放回去。」
魏無羨沒有接話,轉回頭,重新看著杏樹的方向。
「那酒杯拿出來之後,盒子裡不就空了一塊?」
「空了一塊,再放別的進去。」
「放什麼?」
藍忘機沒有立刻答。
他偏過頭看了魏無羨一眼,目光從魏無羨的側臉移到杏樹的樹冠上,又從樹冠移回側臉。
「放一片杏葉。」
「今年的?」
「今年的。」
魏無羨沒有再問,靠著樹幹,目光落在杏樹的葉子上,看著它們一片一片地在暮色里翻動,像在交換什麼消息。
暮色從他們面前慢慢漫過來。
銀杏樹的影子在地面上越拉越長,把杏樹和桃樹的樹冠都遮進去了一部分。
風小了一些,頭頂的沙沙聲變得稀疏了。
魏無羨開口:「藍湛。」
「嗯。」
「那杏樹結果的時候,你摘第一顆,還是我摘第一顆?」
藍忘機想了想:「一起摘。」
「怎麼一起摘?」
「你按住枝椏,我來摘。」
魏無羨笑了一聲:「那你摘的時候,我按著枝椏,不讓它彈回去。」
「嗯。」
「然後呢?」
「然後洗乾淨,切開,看裡面的核。」
「然後呢?」
「然後核留下來,晾乾。」
「晾乾了放哪?」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放盒子裡。」
魏無羨沒有再問,靠著樹幹,把目光從杏樹移開,落在更遠處的天際線上。
暮色正在從淺橘變成暗紫,又從暗紫變成灰藍。
「那杏核,是第十四樣。」
藍忘機沒有答,但他知道魏無羨在數。
第十四樣,是一顆杏核。
兩人坐在銀杏樹下,暮色在他們面前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邊的雲層正在從淺色變成深色,像一扇正在緩慢合上的門,把白天的最後一絲餘溫關在了外面。
風停了。
頭頂的葉片安靜下來,不再沙沙作響,像是整個後山都在屏著呼吸等著什麼。
魏無羨坐著沒有動:「藍湛。」
「嗯。」
「回去把窗戶關上。」
「好。」
兩人沒有起身,依然坐在銀杏樹底下。
暮色在他們之間鋪滿,把兩個人的輪廓都融成暗色的剪影。
過了一會兒,魏無羨先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和枯葉,轉身往回走。
藍忘機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連廊。
廊下的燈籠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暖黃色的光在暮色里像一小團一小團被點亮的小燈盞。
推開房間的門,魏無羨走到窗邊,伸手把窗合上了。
窗框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妥帖地封住了。
藍忘機走到桌邊,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隻木盒。
蓋子合著。
他伸手碰了一下盒蓋邊沿,然後關上抽屜。
「明天早上,」魏無羨站在窗邊,沒有轉身,「先把那棵杏樹再澆一遍。」
「好。」
「然後去看那壇酒。」
「好。」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桌面上那捲細繩的末端吹動了一下。
魏無羨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藍忘機也坐了下來。
兩人在越來越暗的天光里各自坐了一會兒,先後躺了下去。
窗外的夜風從窗縫裡輕輕鑽進來,在屋裡繞了一圈,又從門縫裡鑽出去了。
隔壁連廊里最後幾盞燈籠正在被吹滅,先是東邊的那盞,然後是中間那盞,再是西邊那盞,像是有人在遠處慢慢地、一盞一盞地合上眼。
整座雲深不知處沉進夜色里。
窗台上的月光正在慢慢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