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魏無羨去後山澆水的時候,看見一顆杏子落在地上了。
就一顆,落在樹根旁邊的草地上,果皮朝上,被斜陽照成暖紅色。
他蹲下來,把那顆杏子撿起來。
果皮還是完好的,沒有被摔破,只有挨著泥土的那一面沾了一層細碎的草屑和塵土。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草屑掉了,露出底下光滑的果皮,顏色比樹上的淺一些,是已經熟透了之後自然脫落的那種暖橘色。
他捏了捏,果肉微微發軟,指尖按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果皮底下已經化開的汁水在輕輕移動。
藍忘機站在幾步外,手裡還握著水壺,看著他撿起來。
魏無羨拿著那顆杏子站起來,沒有擦乾淨,就那樣握在掌心裡。
「落了。」
藍忘機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他掌心裡的杏子:「熟透了。」
魏無羨把杏子在掌心裡翻了一下,看了片刻:「那明天摘?」
「明天可以摘了。」
魏無羨把杏子收進袖子裡,彎腰把水壺裡剩下的水澆在杏樹根部,澆完之後把水壺放在樹根旁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壇酒,明天也挖?」
藍忘機站在旁邊:「杏子落了,可以挖了。」
魏無羨沒有接話,轉身往連廊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藍忘機一眼:「明天早上?」
「早上。」
「那今晚早點睡。」
「好。」
兩人並肩走回連廊,暮色在他們身側慢慢合攏。
回到房間之後,魏無羨在桌邊坐下來,從袖子裡摸出那顆杏子,放在桌面上。
杏子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住了,挨著桌角的位置。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擦乾淨,也沒有切開,就讓它擱在桌面上。
「這顆杏子,放不放?」魏無羨問。
藍忘機站在桌邊,低頭看了一眼那顆杏子:「放。」
「那核要留出來。」
「吃完了,核洗乾淨,晾乾。」
魏無羨沒有再問,把杏子從桌面拿起來,放回袖子裡。
「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兩人就去了後山。
杏樹下落了更多的杏子,草地上散著七八顆,顏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有幾顆已經被晨露浸透了,果皮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被初升的日光照得發亮。
魏無羨蹲下來,把地上的杏子一顆一顆撿起來,放進藍忘機遞過來的布袋裡。
撿完之後他站起來,伸手夠了一下樹上那顆已經紅透的杏子,輕輕一碰它就落進他掌心裡了。
他把那顆也放進布袋裡。
「摘完了。」
藍忘機把布袋口繫緊,放在樹下。
然後走到兩棵樹中間,在酒罈上方蹲下來。
泥土表面已經幹了,邊緣有一層細細的裂紋,是水分蒸發之後留下的。
他用手沿著酒罈的外沿輕輕挖了一圈,把表面的硬土撥開,露出底下深色的濕泥。
挖了幾寸深之後,指尖碰到了壇口的封泥,硬的,帶著一股被埋了很久之後才有的潮氣和土腥味。
他停了一下,偏過頭:「碰到了。」
魏無羨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伸手也探進那個土坑裡,指尖也碰到了壇口。
封泥被埋了這麼久,表面還是光滑的,像是被壇中酒液的氣息包裹著的,沒有受到泥土侵蝕。
「挖出來。」魏無羨說。
藍忘機把酒罈邊緣的土慢慢扒開,沿著壇身一圈一圈地往下掏,讓酒罈一點一點地從土裡露出來。
壇身比想像中乾淨,只有底部沾了一層濕泥,壇口的封泥還是完好的,紅褐色,有一道淺淺的細紋,是泥土收縮時壓出來的。
他雙手握住壇沿,輕輕往上一提,壇身從土裡脫出來了。
泥土從壇壁上簌簌地落回坑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把酒罈放在旁邊的草地上,壇口朝上,封泥朝上,在晨光里泛著濕潤的暗紅色。
魏無羨蹲在旁邊,看著那隻酒罈。
壇口繫著一根暗紅色的細繩,編了一個小環,繩結每一道都收得很緊,纏在壇口邊沿,沒有鬆動,沒有脫落。
那根細繩在泥土裡埋了大半年,顏色還是暗紅的,像是剛系上去不久,像是時間在它身上停住了。
魏無羨伸手碰了一下那個繩結,指腹沿著編結的紋路慢慢走了一遍。
「我系的。」
「什麼時候系的?」
「走之前那天夜裡。」
藍忘機沒有再問。
兩人蹲在酒罈旁邊,晨光從銀杏樹那邊照過來,落在酒罈的壇壁上,把封泥上的那道細紋照成一痕暗影。
魏無羨看著酒罈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回房間,再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隻青瓷酒杯。
杯沿在晨光里泛著細長的亮線,邊緣那圈捲雲紋被照得清晰分明。
他在酒罈旁邊蹲下來,把兩隻杯子放在草地上,並排放著,和杏樹、桃樹排成一條線。
「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