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回房間，魏無羨把兩隻青瓷酒杯放在水盆里，舀了水，慢慢洗。
杯壁內側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酒痕，被水衝過之後變成一圈極淡的淺金色印記。
他洗了兩遍，又用布巾擦乾了杯壁外側的水珠，才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藍忘機坐在桌邊，從布袋裡取出那顆最先落地的杏子。
果皮已經軟了，被他輕輕一捏就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橙黃色的果肉。
他把杏子掰成兩半，取出中間的核，放在掌心裡看了看。
杏核不大，表面有一層淺褐色的紋路，像被風吹皺的沙面。
他用布巾把核上的果肉擦乾淨，放在窗台上晾著。
「晾乾了之後呢？」魏無羨站在桌邊，看著窗台上那顆杏核。
「晾乾了之後，放進盒子裡。」
魏無羨沒有接話，走回桌邊坐下，把兩隻已經洗乾淨的青瓷酒杯拿起來，並排放著，杯沿朝同一個方向。
「那第十四樣，就是這顆杏核了。」
「嗯。」
「那第十五樣，等明年埋新酒的時候再放。」
藍忘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想放什麼？」
魏無羨想了想，拿起桌角那捲細繩晃了晃：「再編一根細繩。」
「編成什麼樣？」
「和上次一樣的，繞在壇口。」
藍忘機沒有答，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窗台那顆杏核上。
窗外的日光把那顆杏核照成淺褐色的，表面那一層紋路在光里清晰分明。
「那明年春天，再挖一個坑，把新酒埋下去。」
「埋在哪裡？」
「還埋在兩棵樹中間。舊坑填平了，在旁邊再挖一個新的。」
魏無羨想了想：「不種了。就留著那塊土，當作標記。」
藍忘機沒有反駁：「那就留著。」
兩人在桌邊坐了一會兒。
窗台上的杏核正在慢慢變干，表面那層殘留的果汁正在被風吹乾，從濕潤變成半干，又變成乾燥，色澤從淺褐變成了暗褐。
魏無羨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碰了一下那顆杏核，確認它已經幹了，然後拿起來握在掌心裡。
「放進去。」他說。
藍忘機拉開抽屜，取出木盒，打開蓋子。
魏無羨把那顆杏核放進盒子裡，放在兩片柳葉旁邊，緊挨著。
「第十四樣。」
藍忘機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回抽屜里，關上抽屜。
抽屜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木頭碰木頭的聲音。
魏無羨站在窗邊：「藍湛。」
「嗯。」
「明年埋新酒的時候，你負責挖坑，我負責編繩子。」
「好。」
「然後後年再挖出來喝。」
「好。」
「然後大後年再埋一壇新的。」
「好。」
魏無羨沒有再問，轉過身，靠著窗台，看著坐在桌邊的藍忘機。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把那道光影之間的界線照得分明。
「那就一直埋下去。」魏無羨說。
藍忘機坐在桌邊，目光落在那道光影的邊界上：「埋到不想再埋為止。」
魏無羨沒有接話。
靠著窗台，日光把他肩頭的衣料照成暖色的。
遠處的連廊里傳來藍氏弟子走動的腳步聲，隔著重重的院落傳過來，模糊而遙遠。
那聲音從連廊那頭傳過來的時候被拉得很長，像是一段正在慢慢變淡的回聲。
兩人在房間裡安靜地坐了一陣。
窗台上的水痕已經幹了，桌面上的酒杯也幹了。
日頭往西偏了一寸，又偏了一寸，像是一個人在挪動腳步時不好意思走得太快，於是每次只挪一小步，慢慢的，一點一點的。
魏無羨從窗台上直起身，走回床邊坐下：「晚上再去看看那棵杏樹。」
「嗯。」
「看看它落了果子之後，葉子有沒有變少。」
「葉子不會變少。」
「那去看看它的葉子有沒有變少。」
藍忘機沒有反駁：「那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