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魏無羨推開窗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日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鋪過來,把連廊的磚地照成一片明亮的暖色。
窗台上昨夜擱著的那顆杏核已經被夜風吹乾了,顏色從淺褐變成了深褐,像是被日子多焙了一層,紋路比昨天更清晰了幾分,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啞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沒有拿起來。
藍忘機從他身後走過來,站在窗邊看了看窗台上的杏核:「晾乾了。」
魏無羨收回手:「那等會兒放回盒子裡。」
「不急。」
兩人洗漱完,端著水壺去了後山。
早晨的後山比正午安靜許多,鳥鳴從林間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不遠處試著一根弦。
草葉上的露水還沒有完全乾透,靴子踩過去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聲響。
杏樹和桃樹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桃樹的枝條比上個月又粗了一些,長出了幾根新枝。
魏無羨蹲在杏樹旁邊澆水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一眼酒罈的位置。
那個被挖開的坑已經填平了,土層整整齊齊的,上面蓋著昨天從別處鏟來的新土,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和旁邊的土面還沒有完全融合在一起。
「那個坑,明年再挖的時候,是不是還得從別處找土填?」
藍忘機蹲在桃樹旁邊:「不用,等新酒埋下去的時候,挖出來的土會填回去。」
「那舊坑的位置就一直留著?」
「留著,長了草就拔掉。」
魏無羨沒有再問,把水壺裡的水澆完,站起來。
藍忘機也澆完了,站起來。
兩人走到兩棵樹中間,站在那片填平了土的位置上面。
腳下的土面踩上去比別處鬆軟一些,是剛填上的土還沒有被踩實。
魏無羨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抬起來,看著遠處那片連廊的屋頂。
「秋天快到了。」
藍忘機也抬頭看了一眼。
屋檐上的天色比夏天的時候淡了一些,從深藍變成淺藍,像是被風吹久了之後顏色薄了一層。
遠處的銀杏樹葉正在從邊緣開始變黃,從深綠染成淡金,像是誰在用很細的筆沿著輪廓慢慢描過去。
「秋天到了,杏樹的葉子會落。」
「落了之後會再長。」
「那等到明年春天,又會長新的。」
「明年春天,桃花也會開。」
魏無羨低下頭,看著腳下那片填平了的土面:「明年的這個時候,這壇新酒剛好埋滿一年。」
「嗯。」
「那到時候,要不要挖出來嘗嘗?」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你想嘗的話,可以挖。」
魏無羨沒有接話。
他站在土面上,把目光從腳下移開,落在遠處那棵銀杏樹上。
銀杏葉正在被風吹落,一片兩片地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邊緣微微卷著,像是剛剛合攏的手掌,還帶著清晨的涼意。
「那到時候再說。」
兩人轉身往回走,沿著連廊走回房間。
窗台上的杏核還在原來的位置上,被日光曬得微微發暖。
魏無羨走過去,把它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放進木盒裡。
他合上蓋子,沒有立刻放回抽屜。
「放在窗台上曬太陽?」
「曬一天,晚上再放回去。」
藍忘機沒有反駁。
魏無羨把木盒重新放回窗台上,盒子擱在窗台正中央,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盒蓋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光。
「那晚上再收。」
藍忘機站在窗邊,看著那隻被日光曬著的木盒:「晚上記得收。」
「忘了的話,你會收的。」
「我會收。」
魏無羨轉身走回桌邊坐下來,靠著椅背,看著窗台上的木盒,看著日光在盒面上慢慢移動。
藍忘機在對面坐下來,也看著窗台上那隻木盒。
下午的時候,魏無羨在桌邊睡著了。
藍忘機沒有說話,也沒有叫醒他。
窗外的日光還在移動,從窗台的一頭慢慢移到另一頭。
那隻木盒被日光照著,盒面的紋理清晰分明。
窗台上的木盒靜靜地曬著太陽,像也在等待慢慢變暖,慢慢收干。
盒子裡那顆杏核和那些葉片、紅繩、信紙、酒杯一起,像時間收起的一片片薄薄的痕跡,被日光裹著,安穩地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