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秋光

  秋天來得不緊不慢。

  先是銀杏樹頂端的葉子開始變黃，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往葉子裡滴金粉，每天多一滴，每天多一層。

  那金黃從樹冠的最高處往下蔓延，不是一下子鋪開的，而是一層一層往下染，像是坐在樹梢上的人正耐心地慢慢往下掃，每掃過一層就換一個更淡的色號，直到一整棵樹都被卷過了一遍。

  接著是後山的草地變了顏色，從深綠變成淺綠，又從淺綠變成淺褐，像是被日光曬久了之後慢慢褪了色，露出底下乾枯的草根和碎土。

  魏無羨每天早晨還是去澆水，但水量比夏天少了，水滲進土裡的速度也慢了。

  有天早上他蹲在杏樹旁邊，把水壺口貼近根部，水一倒進去，土面立刻濕了一小圈，慢慢地往裡吸，半天才鬆開。

  藍忘機蹲在桃樹旁邊，也澆完了水。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見魏無羨還在蹲著，沒有起身。

  「在想什麼？」

  魏無羨沒有立刻答，手擱在杏樹根部那片濕土旁邊，等著最後一點水滲完，然後把空水壺放在草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在想那棵杏樹什麼時候開始落葉。」

  「再過半個月。」

  「落了之後呢？」

  「落了之後，會剩光禿禿的枝椏。」

  「那明年春天，它還會長葉子嗎？」

  「會的。」

  魏無羨沒有再問，轉身往回走。

  日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草地上，並排著，長短差不多。

  又過了幾天，銀杏樹的葉子開始落了。

  不是零星的，是一陣風吹過來就落一小陣，黃色的葉片在半空中打著旋，慢慢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一聲細碎的、干透了的聲響。

  魏無羨有一天下午從房間走出來，看見廊下的地面已經鋪滿了銀杏葉，像是被誰用一層薄薄的金粉刷了一遍，連廊盡頭的光線透過那些落葉的邊緣，把整條廊道染成了溫潤的琥珀色。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彎腰撿起一片，在手裡翻了一下，葉脈已經變幹了，但形狀還是完整的，沒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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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著那片葉子走回房間，放在窗台上。

  藍忘機正在桌邊抄書，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看了窗台上那片新放的葉子一眼，沒有問。

  魏無羨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開口：「這片葉子，也放進去。」

  藍忘機放下筆：「放盒子裡？」

  「放盒子裡。和之前那片銀杏葉放在一起。」



  兩片葉子，一片是舊的，邊緣已經微微捲起，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淺褐，像是被時間慢慢烤過一遍，表面泛著乾枯的啞光。一片是新的，顏色還保持著秋天剛落的金黃，葉面還是平的，在日光里泛著初落時殘留的水潤光澤。

  它們並排放著，像是同一個枝頭的兩片葉子，被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日子裡撿起來，放在同一個盒子裡，挨著彼此，葉尖朝同一個方向。

  魏無羨看著它們：「舊的已經放了一年了。」

  藍忘機合上盒蓋：「新的可以再放一年。」

  魏無羨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那棵正在落葉的銀杏樹。

  風又吹了一陣，幾片葉子從樹冠上落下來，在半空中打了幾個轉，然後落在地上，停在那一層已經鋪好的落葉上面。

  「藍湛。」

  「嗯。」

  「明年秋天，再放一片新的。」

  藍忘機站在他身後：「好。」

  「後年也放。」

  「好。」

  「每一年都放。」

  藍忘機沒有答。

  他站在魏無羨身後，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

  風又吹過，銀杏葉又落了一陣，像是樹正在把自己一年的記憶一點一點地交還地面。

  金色的葉子在空中翻轉，朝上，朝下，每一片都載著它自己的光。

  「每一年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