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魏無羨推開窗的時候,白茫茫的光湧進來。
屋頂上、連廊的瓦片上、後山的草地上,所有露在外面的地方都鋪了一層均勻的白,沒有腳印,沒有痕跡,像一整片剛從天上落下來的還沒有被碰過的薄被。
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呼出的白氣在空氣里散成一片薄霧。
藍忘機從身後走過來,也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
「嗯。」魏無羨轉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拿起來披上,「去看看那兩棵樹。」
兩人踩著積雪走過連廊。
靴底踩進雪裡的時候,發出一聲細碎的、被壓實了的聲響,像是腳下的東西正在被輕輕壓緊,留下兩排並行的印痕。
後山像是換了一個地方。
杏樹和桃樹的枝椏上都掛了一層薄薄的雪,樹皮的深褐色從積雪的縫隙間透出來,像是一幅被墨線勾過輪廓的畫。
銀杏樹的枝幹上掛的雪更多一些,因為它的枝椏比杏樹和桃樹更密,雪在分叉處積得更厚,邊緣被風吹成了一道微微的弧。
魏無羨在杏樹前面站定,沒有蹲下去,也沒有伸手碰樹枝上的雪。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
杏樹的枝椏被雪壓低了,比平時垂得更低一些,像是冬天用自己的重量在輕輕按住它,讓它不要急著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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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忘機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棵樹。
「它被雪壓住了。」
「雪化了就好了。」
「雪什麼時候化?」
「等春天。」
魏無羨沒有接話,目光從杏樹移到桃樹的方向,桃樹比杏樹矮一些,積雪在它的枝椏上堆得更厚,有些細枝被壓得彎成了一道弧線,像是隨時會彈起來,又像是被雪徹底定住了。
「桃樹也被壓住了。」
「春天到了,雪會化,它會彈回來。」
魏無羨站在雪地里,靴子已經陷進雪裡一小截,鞋面邊緣沾了一層正在慢慢融化的雪水。
他看著那棵被雪壓彎了枝條的桃樹,看了一會兒:「那等春天到了,我們再來看。」
「好。」
兩人在雪地里站了片刻,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把樹冠上鬆動的雪吹落了一些,雪花在日光里飄散開來,像是樹上正在下一場很慢的小雪。
魏無羨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一眼藍忘機:「明年春天,桃花開了,杏花也開了,那時候再來看。」
「那時候樹會醒過來。」
魏無羨沒有再問,繼續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兩排腳印,從後山入口延伸到杏樹和桃樹的位置,又在原地停了一會兒,然後沿著來路折返回去。
回到房間之後,魏無羨在桌邊坐下來,把被雪水浸濕了一截的靴子脫下來,放在爐邊烤。
藍忘機在他對面坐下來,手裡握著一卷書,沒有翻。
「藍湛。」
「嗯。」
「冬天的時候,樹在做什麼?」
「在睡覺。」
「那春天到了,它會醒?」
「會醒,芽會從枝頭冒出來,先是小小的一個點,然後慢慢展開。」
魏無羨把靴子在爐邊翻了個面:「那你見過杏樹發芽的樣子嗎?」
「見過。」
「什麼時候見的?」
「去年春天,你還沒來的時候。」
魏無羨沒有接話。
爐火在屋裡跳動著,把桌面上那隻木盒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魏無羨坐了一會兒,伸手把靴子拿起來穿好,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後山的雪地白茫茫的,那兩棵樹的輪廓在遠處立著,安靜得像兩幅並排的畫。
「冬天多久才能過去?」
「兩個月。」
「兩個月之後,就是春天了。」
「嗯。」
魏無羨轉過身來,靠著窗台:「那等春天到了,桃花開了,我們就坐在桃樹底下喝酒。」
藍忘機抬頭看了他一眼:「酒已經喝過了。」
「那就坐在桃樹底下喝茶。」
「好。」
魏無羨沒有再說話,靠著窗台,看著窗外那片雪地,看著遠處那兩棵被雪覆蓋著的樹。
兩個月之後,雪會化,芽會冒出來,桃樹會開花。
那兩棵樹在雪地里安靜地立著,像是兩幅被時間凍住的畫。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又坐回爐火邊。爐火一跳一跳的,把屋裡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