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過得比預想中快。
每天天亮得晚一些,黑得早一些。
魏無羨和藍忘機照常去後山,看那兩棵被雪壓著的樹。
雪覆在枝椏上,每天薄一點,每天薄一點。
從厚厚一層變成薄薄一層,又從薄薄一層變成枝頭殘存的幾粒冰晶。
像是有什麼在慢慢地把冬天的重量收走。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那片土,濕潤的,還沒有解凍,但已經不再像深冬那樣硬得像石頭。
「春天要來了。」
藍忘機蹲在桃樹旁邊,也撥開了一小片雪:「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等一個月。」
魏無羨收回手,站起來,看著那棵杏樹。
枝椏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樹皮。
表面有一層極淡的水光,像是樹正在往外滲著什麼。
「一個月之後,它就會發芽?」
「會先鼓出芽苞,然後慢慢展開。」
魏無羨沒有再問,轉身走回連廊。
又過了十幾天,連廊的瓦片上開始有融雪滴落的聲音。
滴、滴、滴,均勻而緩慢,像是有人在頭頂慢慢地數著時間。
天晴的日子變多了,日光照在融雪上,把整片後山照成一片細碎的白光,又慢慢變成濕潤的褐色。
有一天早晨,魏無羨推開窗的時候,看見後山那棵杏樹的枝頭上有了一點極小的綠色。
很小,只有一粒米那麼大,在光禿禿的枝椏上像一粒極細的墨點。
他看了一會兒,不確定是不是看錯了。
藍忘機走過來,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發芽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魏無羨沒有接話,站在窗邊,看著遠處那棵杏樹上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綠色。
風從窗外穿進來,帶著融雪和泥土的氣息。
「春天,真的來了。」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來了。」
魏無羨沒有再接話。
靠著窗台,日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層衣料照成暖色的。
後山那兩棵樹的輪廓正在慢慢變得清晰,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樹根處還有幾片殘留的白色。
像是冬天正在一點一點把手裡握著的最後一點東西鬆開。
那點綠色在杏樹的枝頭,安安靜靜地立著。
魏無羨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那場仗之後,你從來沒有提過那次的事。」
藍忘機的目光也收了回來,落在他臉上:「哪次?」
「窮奇道。」
藍忘機沒有接話。
窗外的日光在他們之間鋪開,把那道窗台的邊緣照成一道細長的亮線。
「那時候,我站在雨里,你站在對面,你說讓我停下。」
藍忘機的目光沒有移開:「是。」
「如果當時我沒有停下來,你會怎麼做?」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會擋在你前面。」
魏無羨沒有接話。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落在那棵杏樹上,看著枝頭那一點極小的綠色。
風又吹了一陣,那點綠色在枝頭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正在試著站穩。
「你那時候,是打算替我擋的。」
藍忘機沒有答。
但站在窗邊,日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像一道被分成兩半的光。
魏無羨沒有再追問,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藍忘機身上:「那現在呢?」
藍忘機看著他:「現在也一樣。」
魏無羨沒有再接話。
窗外的春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融化後的濕潤土腥氣,繞著房間走了一圈,又從另一扇窗里鑽了出去。
遠處那棵杏樹的枝椏上,那點極小的綠色在風裡停了一會兒,又輕輕晃了一下。
像是樹正在試著把冬天的最後一點重量抖落,然後把自己的新芽舉得更高一些。
魏無羨把那扇窗推開了一些,讓風更大一點地湧進來,裹著融雪與早春的氣息穿過整間屋子。
他靠著窗台,慢慢把呼出的氣沉下去:「那年那場雨,我記得很清,記得你站在對面,記得身上的衣服濕透了貼住後背的感覺,也記得你看著我,喊了我的名字。」
藍忘機站在他身側:「我也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你淋了雨之後,第二天會發熱,記得你燒起來的時候不說話。」
魏無羨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藍忘機沒有答。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垂落在自己手指間的縫隙里:「因為那場雨之後的第三天,你病了。」
魏無羨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窗外的風又吹了一陣,把後山那片枝頭上的雪粒吹落了幾顆,落進還沒完全化透的泥地里,像是冬天正在把最後一點寒氣也交給泥土。
他看了好一會兒:「那這次春天來了,我不用再淋雨了。」
藍忘機站在他身邊:「嗯。雨過去了。」
他站在魏無羨身側,肩靠著窗框,沒有靠得太近,也沒有移開。
日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地面上,一道長一道短,尾端幾乎碰到一起,像兩截正在靠近的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