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魏無羨端了兩杯茶去了後山。
茶是藍忘機泡的，茶葉放得不多，水色偏淡。
兩杯茶並排擱在托盤上，杯沿冒著一層極薄的熱氣，在午後的日光里幾乎看不見。
魏無羨在杏樹旁邊坐下來，把托盤放在草地上，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
藍忘機在他旁邊坐下來，也端起另一杯，擱在掌心裡，沒有急著喝。
兩人靠著杏樹的樹幹。
樹幹上的雪已經化了，樹皮被融雪浸過之後泛著一層深褐色的濕潤光澤。
枝椏上那一點綠色比早晨的時候明顯了一些，像是被日光餵了一整個白天之後又悄悄長大了一小圈。
魏無羨端著茶杯，目光落在那一點綠色上：「那年的雨很大。」
藍忘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魏無羨的目光沒有移開，還是落在杏樹的那點新芽上：「你站在對面，身上全濕了，你說讓我停下。」
藍忘機沒有接話。
目光落在他自己手裡的茶杯上，水面在杯沿處微微晃動著，映出一小塊被日光切過的天空。
「我當時沒有停，但你也沒有退。」
藍忘機沉默了片刻：「不會退。」
魏無羨沒有追問，低頭喝了一口茶，咽下去，把杯子放在膝上：「那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沒停，你會怎麼辦？」
藍忘機沒有立刻答。
日光從杏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肩頭落了一片極淡的光斑。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想過。」
「想過什麼？」
「想過擋在你前面。」
魏無羨偏過頭看著他。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草地上，沒有轉過來：「擋在你前面，讓你過去，然後我再追上來。」
魏無羨沒有接話。
他端著茶杯，在杏樹底下坐了一會兒，然後低頭喝了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不那麼燙了，但茶味還在。
「那你追上來了沒有？」
藍忘機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追上了。」
魏無羨沒有再問。
他把杯中剩下的茶喝完，把空杯放回草地上，和藍忘機那隻尚未喝完的杯子並排擱著：「那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做一樣的選擇嗎？」
藍忘機也放下茶杯：「會。」
魏無羨靠著樹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那點新芽上：「那就好。」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把那點綠色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日光在兩人之間的草地上移動著，從茶杯的邊緣移到杯底，又從杯底移開。
魏無羨閉上眼睛：「那場雨，過去了。」
藍忘機坐在旁邊，也靠回樹幹：「過去了。」
魏無羨沒有再說話，靠著樹幹，呼吸慢慢地勻了下去。
像是那場雨，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枝頭上那點綠色在風裡又輕輕晃了一下。
像是樹替他們答了。
過了好一會兒，魏無羨睜開眼：「你那天站在雨里的時候，穿的是一件白衣，後來淋濕了以後，你在山門外站了很久。」
藍忘機沒有接話，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走了一圈，像是有話疊在了沉默後面。
「我後來回去換過衣裳了。」
魏無羨靠著樹幹，目光沒有移開：「我知道 ，你換完之後又回來了。」
藍忘機沒有否認：「回來的時候，你已經不在那裡了。」
魏無羨沒有再問。
杏樹的枝頭又動了一下，風小了一些，那點綠色停住了。
他把茶杯放回托盤裡，靠著樹幹，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了一片又一片細碎的光斑。
兩人在樹下安靜地坐了很久。
暮色從遠處漫上來的時候，魏無羨先站了起來。
他沒有把茶杯收走，只是站在杏樹旁邊，把目光從樹上移到遠處的連廊屋頂上：「下次再聊那場雨的話，等杏花開了再說。」
藍忘機也站起來：「杏花開了之後，雨就過去了。」
魏無羨沒有再答，轉身往回走。
藍忘機彎腰把兩隻茶杯放回托盤裡端起來，跟在魏無羨身後，也往回走去。
暮色在兩人之間收攏，把後山那兩棵樹的影子留在了草地上。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的時候，帶著這個下午所有的涼意與餘溫。
魏無羨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把剛才那些話都留在身後那棵杏樹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