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杏花白

  杏花是在第三天清晨全開的。

  魏無羨推開窗的時候，看見後山那棵杏樹的樹冠已經變成了一團淺粉色的雲，日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那些花瓣的邊緣染成一層極淡的金色。

  他靠在窗台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桌邊：「藍湛，杏花全開了。」

  藍忘機正在系外衣的系帶，聽到這句話，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偏過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看見那團粉色的樹冠在晨風裡輕輕搖動著，像一團被風定住的霞光，每一次顫動都像在試著把花尖上的光搖散，又讓它們重新聚攏回來。

  「去看嗎？」魏無羨問。

  藍忘機系好衣帶：「先吃飯。」

  兩人去食堂吃了早飯，然後端著兩杯茶去了後山。

  杏花的香氣比前幾天濃了，站在樹下的時候，那股甜香從頭頂落下來，像一層很薄的、正在流動的蜜。

  魏無羨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那些在風裡輕輕顫動的花瓣，它們每片都薄得幾乎透明，日光穿過花瓣的時候，在底下的草地上投出一道模糊的粉色陰影。

  他在草地上坐下來，靠著樹幹，把茶杯放在手邊的地面上，看著滿樹的花瓣在風裡翻動著。

  日光穿過花瓣落在杯沿上，在杯口折了一道細細的暖光。

  「你說得對，杏花開的時候，雨就過去了。」

  藍忘機在他旁邊坐下來，也靠著樹幹，把茶擱在另一側的地面上：「雨已經過去很久了。」

  「我知道，但今天才真的覺得，它過去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就這麼坐著。

  頭頂的花瓣在風裡落了幾片，有一片落在他膝頭，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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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忘機坐在旁邊，目光落在那片落在他膝頭的花瓣上，也沒有伸手去碰。

  「那明年春天，花還會開嗎？」

  「會的。」

  「後年呢？」

  「也會。」

  「每年都會？」

  藍忘機偏過頭看著他：「每年都會。」

  魏無羨靠著樹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片還停在他膝頭的花瓣上：「那就每年都來看。」

  藍忘機沒有接話。

  日光從他們身側照過來，把兩杯茶的光影並排擱在草地上，杯沿都在同一道斜光里亮著。

  又過了幾天，杏花開始落了。



  魏無羨每天經過那棵杏樹的時候，會看見樹根旁邊的草地上又鋪了一層新的花瓣，薄薄的，粉白色的，邊緣微微捲起，像是被風吹乾了一層水汽。

  有一天下午，他蹲在樹根旁邊，把那些花瓣攏了一些起來，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

  花瓣已經有些蔫了，邊緣泛著淺褐色，但形狀還是完整的。

  他看了片刻，把花瓣放回地上，沒有帶走。

  藍忘機站在他身後，沒有問他為什麼沒有放進去。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瓣：「明年還會再開。」

  藍忘機站在他身側：「明年還會開。」

  魏無羨沒有再說，轉身走回連廊。

  那一年的春天，後山的兩棵樹開過了花，落了花，又長滿了新葉。

  日子在後山慢慢移動著，從晨光到午後，從午後到暮色，每一天都差不多，又每一天都不太一樣。魏無羨和藍忘機並排坐在樹下，有時說話，有時不。

  茶有時喝得慢，有時放涼了也不急著續。

  花瓣落在袖口，落在青磚縫裡，落在那兩隻並排放著的杯沿之間。

  日光穿過花瓣和葉片的間隙，在兩人之間的草地上灑了無數碎光，它們在風裡輕輕搖，慢慢變淡，又慢慢亮回來。

  風把這一年的花瓣吹進土裡，又吹出下一年的花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