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在樹下坐了一會兒,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平緩,像是睡著了。
藍忘機沒有動,也沒有叫他。
日光從桃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魏無羨膝頭落了一片細碎的光斑,邊緣被葉片的風搖得不斷變化著形狀。
有一片新葉被風吹落,落在魏無羨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又被風帶走了。
藍忘機伸手把那片葉子接住,看了一眼。
葉片還帶著初生時的淺綠,邊緣微微卷著,像是剛從芽苞里舒展開沒多久,還沒有學會怎麼在風裡站穩。
他沒有把葉子放回地上,握在掌心裡,也沒有放進懷裡。
風又吹了一陣,桃樹的枝條在兩人頭頂晃動了一下,又安靜了。
藍忘機靠著樹幹,把目光從魏無羨臉上移開,落在那棵桃樹的根部。
樹根周圍的土是他上午剛培過的,邊緣整齊,表面壓得平整。
他看了一會兒,把掌心裡那片葉子翻了個面,葉片背面的脈絡比正面更清晰一些,像是另一層被光描過的地圖。
每一根紋路都通向更細的分支,那些分支在葉緣處收攏,像是路的盡頭微微捲起,暫時還不想被完全展開。
魏無羨動了一下,沒有睜眼:「你撿了一片葉子?」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你醒了?」
「沒醒透,」魏無羨的聲音帶著一層倦意,像是從睡眠的邊緣慢慢浮上來的,每個字都拖著一絲含糊的餘音,「聽見風停了,又起了。」
藍忘機把掌心裡的葉子攤開,讓魏無羨看見。
魏無羨睜開一隻眼,看了一眼,又閉上:「放盒子裡?」
「放盒子裡。」
「那片葉子,還不夠老。」
「等它幹了,就會老。」
魏無羨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坐直了一些,從藍忘機手裡把葉子接過來,放進了自己袖子裡:「等我回去晾。」
藍忘機沒有反駁。
魏無羨把葉子收好之後,靠著樹幹,目光落在遠處那棵銀杏樹上,那裡樹冠正在風裡一層一層地翻湧著,每一層葉片都朝不同方向閃動著日光。
他看了一會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重新接上剛才的話音,然後開口:「你放進去的東西,都是你撿的。」
藍忘機沒有否認:「有些是撿的,有些是你給的。」
「你撿的那些,都是你一個人在的時候撿的。」
「是。」
「那你一個人在後山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藍忘機沉默了一會兒。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桃樹的一片葉子吹落到魏無羨袖口上。
他沒有低頭拂掉,它就在那裡停著。
「在想,」藍忘機說,「下次你來的時候,樹會長高一點。」
魏無羨沒有接話,偏過頭看了一眼那片落在他袖口上的葉子,然後用手指把它拈起來,舉在日光里看了看。
葉脈清晰,顏色淺綠,邊緣微微卷著。
「這片也放進去。」
「你剛放了一片。」
「再放一片。」
藍忘機沒有答,也沒有從他手裡接過來。
魏無羨自己把葉子收進了袖子裡:「那盒子裡,又多一樣東西。」
「盒子裡已經有不少了。」
「再多一樣,也裝得下。」
藍忘機沒有反駁。
日光又移了一截,從他們膝前的草地移到了樹幹根部,照亮了樹根旁邊那圈新培過的泥土。
魏無羨看著那片被日光照亮的泥土:「藍湛。」
「嗯。」
「你等的時候,覺得久嗎?」
藍忘機偏過頭看著他。
魏無羨的目光還落在樹根旁邊那片泥土上,沒有轉過來。
藍忘機收回目光,也看著那片泥土:「不覺得久。」
「為什麼不覺得久?」
「因為在等。」
魏無羨沒有再問。
他靠著樹幹,把目光從那片泥土上移開,落在遠處的連廊方向。
暮色還沒有來,日光還亮著。
兩人坐在杏樹底下,誰都沒有再說話。
袖子裡那片新撿的葉子隔著衣料貼著皮膚,邊緣微微卷著,正在慢慢變干。
日光在兩人之間的草地上緩緩移動,從葉片的邊緣移到枝條的根部,從根部移到地面上那片被風翻動的葉影上。
風又吹了一陣,桃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著,像是在慢悠悠地翻著一本書里最輕的那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