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不再數了

  回到房間之後，魏無羨把那兩片葉子並排放在桌面上。

  一片是藍忘機從風裡接住的那片，邊緣微微卷著，顏色嫩綠，像剛從芽苞里抽出來不久。

  一片是從自己袖口上拈下來的那片，比第一片略小一些，葉脈清晰，邊緣帶著一道極細的裂口，像被風颳過的時候蹭到了什麼，裂口處洇著一點細小的干痕，是汁液滲出來之後被吹乾留下的。

  兩片葉子在桌面上並排放著，隔著大約一指寬的距離。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它們上面，把葉面照成半透明的淺綠色，每一根葉脈都在光里清晰可見，像是兩幅被放大了的小地圖。

  魏無羨在桌邊坐下來，靠著椅背：「先晾著。」

  「晾乾了再放進去。」

  藍忘機也坐了下來。

  兩片葉子躺在桌面上，表面還泛著一層薄薄的濕氣，像是剛從樹上落下來不久，還沒來得及把最後那一點水分交給空氣。

  藍忘機看著它們，沒有伸手去碰，像是知道它們需要時間把自己收干，覺得它們應該自己慢慢完成這件事，而不是被人急著放好。

  日光在桌面上爬得很慢，從一片葉子的葉尖移到另一片葉子的葉尾，又移回來，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光線正在反覆測量兩片葉子之間的空隙，試圖確認它們之間的距離是不是正好。

  魏無羨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後山上。

  遠處的杏樹和桃樹在風裡輕輕搖著，枝葉間的空隙正在一天比一天深，像是日子在葉片的邊緣上緩慢地刻著看不見的標記。

  「藍湛。」

  「嗯。」

  「那兩片葉子，什麼時候能放進盒子裡？」

  「再過兩天。」

  「兩天之後，它們就幹了？」

  

  「邊緣會捲起來，輕輕一碰就會碎。」

  魏無羨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那兩片葉子上，看著它們正在慢慢變乾的樣子：「那就等兩天。」

  藍忘機沒有接話。



  魏無羨坐了一會兒，伸手把第一片葉子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回桌面上，放回原來的位置。

  然後又把第二片葉子拿起來，也轉了一圈，放回去。兩片葉子各自回到了原位，像是完成了一個很輕的儀式。

  「它們現在長得差不多，以後幹了，會變成不同的顏色。」

  「怎麼不同？」

  「一片曬的時間長，一片曬的時間短。顏色會有深淺。」

  魏無羨沒有再問。

  他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

  後山的樹在暮色里慢慢變成剪影。

  日光在窗台上收窄成一條細長的暖線，然後徹底滑下去了。

  廊下的燈籠正在一盞一盞地點亮。

  他看了一會兒，開口：「今年還埋新酒嗎？」

  藍忘機偏過頭看著他：「想埋的話，就埋。」

  「埋在哪兒？」

  「兩棵樹中間。」

  「和去年一樣的位置？」

  「旁邊再挖一個坑。」

  魏無羨沒有接話，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兩片葉子上。

  它們還在桌面上安靜地躺著。

  「那等葉子幹了，放進盒子裡，然後去埋酒。」

  藍忘機坐在他對面：「好。」

  窗外那兩棵樹的剪影在夜色里慢慢模糊了，連廊的燈籠從廊口一盞一盞亮過來，像是在替它們把一天的尾音慢慢收攏。

  魏無羨收回目光，把兩片葉子並排朝同一個方向擺正，又坐回去：「等到了明年，葉子落了，我們再撿新的……舊的不必數了，新的也不必數，反正它們總會落下來，也總會再長出來。」

  藍忘機沒有答。

  他坐在桌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兩片葉子上，像是在看它們慢慢變干。

  窗外的夜風從後山吹過來，繞過連廊的檐角，輕輕擦過窗紙，又往遠處去了。

  那兩片葉子在桌面上安靜地躺著，邊緣正在一點一點地捲起來，像是正在把自己合攏。

  它們在收干，在變舊，在慢慢地變成盒子裡那排東西里新的成員。

  日子還在變，但它不需要被數。

  因為還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