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走後第三天傍晚,藍啟仁來後山了。
魏無羨正在澆桃樹。水壺傾斜著,水流從壺嘴緩緩淌出來,沿著桃樹根部周圍一圈慢慢滲進土裡,一點一點地漫開,又一點一點地被乾燥的泥土吸進去。
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正要站起來把水壺放回樹根旁邊的草地上,餘光里瞥見連廊入口處多了一個人。
他抬頭看過去,是藍啟仁。
藍啟仁站在連廊入口處的日光里,背著手,沒有出聲。
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喊魏無羨,就站在那裡。
暮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肩頭那層青灰色的衣料染成暖橘色的。
魏無羨放下水壺站起來:「藍老先生。」
藍啟仁沒有立刻答話。
他又站了片刻,才沿著草地的邊緣慢慢走過來,像是不急著到任何地方去。
他走到杏樹旁邊站定,彎腰,用手指碰了一下樹根旁邊那片剛澆過的土面,指尖在濕潤的泥土上停了一下,確認了濕度的深淺。
「水澆得剛好,不深不淺。」
魏無羨站在幾步外:「藍湛教的。」
初夏的杏葉已經長得很密了,層層疊疊的,在風裡翻出一層一層的綠浪。
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藍啟仁腳邊的草地上落了一地碎碎的亮點。
「桃樹種了多久?」
「比杏樹晚大半年。」
藍啟仁偏過頭看了那棵桃樹一眼,又轉回來:「都長得還行。」
魏無羨站在原處,看著藍啟仁繞著杏樹走了小半圈。
他知道藍啟仁不是來檢查樹長得好不好的,他知道藍啟仁是來看那兩棵樹的——看他當初默許種下的那些東西,如今長成了什麼樣子。
藍啟仁走回杏樹旁邊,沒有停,繼續往銀杏樹的方向走去。
那棵銀杏樹比後山所有樹都老得多,樹冠大得遮住了半邊天空,樹皮粗糙斑駁,像是被時間反覆刻過很多遍。
「那棵銀杏,」藍啟仁背對著魏無羨,「是藍家祖輩種的,比我爺爺還老,藍家每一代人都坐在它下面過。」
魏無羨沒有說話,站在幾步外等著。
藍啟仁在銀杏樹前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看它,又像什麼都沒看。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杏樹旁邊,在魏無羨面前停下來。
「你種的那棵杏樹,以後也會有人坐在下面。」
魏無羨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但沒有立刻說出話來。
他看著藍啟仁的臉,藍啟仁的目光沒有避開,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站在他面前,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時間驗證過了的事。
魏無羨把目光移開,落在那棵杏樹的樹冠上:「那得等它再長几年。」
「等得起。」
魏無羨沒有接話。
藍啟仁說完那句,沒有再多說,轉身往連廊的方向走回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踏在草地上很穩,像是已經不急著走到哪裡去了,日光在他身後拉成一道斜長的影子。
魏無羨站在杏樹旁邊,看著他走遠。
他看著藍啟仁的背影在暮色里慢慢變小,在連廊入口處停了一下,像是偏過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方向,然後拐過了連廊的轉角,不見了。
魏無羨蹲下來,把水壺拿起來,澆了杏樹根部的最後幾滴水,又把桃樹根部的土面攏了攏,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兩棵樹在暮色里慢慢變暗,葉片邊緣的光正在一點一點收窄。
直到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用回頭,他認得那道步子落地的輕重和節奏。
「叔父來過了?」藍忘機走到他身側站定。
「來過了。」
「他說什麼了?」
魏無羨把目光從連廊方向收回來,落在杏樹的樹冠上:「他說,這棵杏樹以後也會有人坐在下面。」
藍忘機沒有接話,也站定了,看著杏樹的方向。
暮色在他們之間鋪開,把兩棵樹的影子拉成長長的斜線,一道杏樹的,一道桃樹的,在草地上交錯著,邊緣融在一起,像是怎麼也分不開了。
魏無羨站了一會兒:「他還說,水澆得剛好。」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你澆的?」
「你教的。」
藍忘機沒有答。
兩人並肩站在杏樹旁邊,安靜了一會兒,看著那兩棵樹在暮色里慢慢變暗。
廊下的燈籠正在亮起來,一盞接一盞的,從連廊盡頭往這邊延伸過來,把地面的顏色從灰藍換成暖黃。
魏無羨先動了:「走吧,回去吃飯。」
藍忘機跟上他。
兩人並肩穿過連廊,腳步聲在廊下一前一後地響著,快要到拐角的地方,那兩道腳步聲的節奏慢慢地、慢慢地合到了一起,像是兩條線在反覆靠近之後終於碰在了一起,在連廊盡頭的光影里並成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