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新酒

  夏天來得不緊不慢。

  後山的草從淺綠變成了深綠，又從深綠變成墨綠。

  日光一天比一天長，傍晚的暮色比春天的時候晚了將近一個時辰才鋪開。

  魏無羨和藍忘機每天照常去後山澆水、拔草、在樹下坐一會兒。日子平靜得像水一樣，沒有波浪。

  有一天下午，魏無羨從後山走回房間，在桌邊坐下來，忽然開口：「藍湛。」

  藍忘機正在窗邊整理書冊，偏過頭看他。

  「新酒還沒埋。」魏無羨說。

  藍忘機手裡的書冊停了一下，像是也在想這件事。

  「去年說好了，今年春天埋一壇新的。」

  「已經夏天了。」



  藍忘機把書冊放回書架上：「來得及。」

  「還埋在原來那個坑旁邊？」

  「嗯。」

  「那新坑挖多深？」

  「和去年一樣。」

  魏無羨沒有再問。

  第二天早上，兩人去鎮上買了一壇新酒。

  還是杏花白，和去年那壇一樣。

  回來的時候，魏無羨捧著罈子走在前面，藍忘機跟在他身後，穿過連廊，走進後山。

  兩棵樹中間的草地上，去年那個坑已經填平了，土面被風吹平了，長了幾根細草，草尖剛冒出來不久，還帶著淺綠色的嫩意。

  魏無羨在桃樹旁邊的空地上站定，偏過頭看了一眼藍忘機：「挖這邊？」

  藍忘機走過來，在草地上蹲下來，用手量了一下距離，然後抬頭看著魏無羨：「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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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無羨把酒罈放在草地上，也蹲下來，用鏟子開始挖。

  土比去年鬆軟一些，像是被冬天的雪浸過之後又曬乾了，表面有一層細密的裂紋。

  他沿著藍忘機畫好的圈慢慢往下挖，把挖出來的土堆在旁邊的草地上。

  挖到約莫一尺深的時候，他停下來，用手探了一下坑底的深度：「夠了嗎？」

  藍忘機也伸手探進去，指腹貼著坑底的土面走了一圈：「夠了。」

  魏無羨把酒罈捧起來，放進坑裡。

  壇身貼著坑壁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被什麼東西穩穩接住了。

  他用手把旁邊的土撥回去，一層一層地填，填一層壓一層，把土面拍平。

  填完之後，他在新填的土面上用力按了幾下，讓土層貼合得更緊密一些，然後在掌心拍掉余土。

  藍忘機蹲在旁邊看他做完這一切，沒有插手。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低頭看著那片新填平的土面：「好了。」

  「等明年春天再挖。」

  藍忘機也站起來：「明年春天，這壇酒就埋夠一年了。」

  魏無羨沒有接話，站在那片新填的土面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舊坑的位置，又轉回來。

  舊的已經被草蓋住了，新的還露著翻動過的痕跡，像是時間在這片地上留下的兩道印記，一道舊的已經長平整了，一道新的剛剛開始合攏。

  「以後每年都埋一壇。」魏無羨說。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好。」

  「埋到我們老了，挖不動了，就不埋了。」

  「到那時候，後山的樹底下會有很多壇酒。」

  魏無羨笑了一聲：「那就留著，等老了慢慢喝。」

  日光從銀杏樹那邊照過來，把兩棵樹的影子投在新填的土面上。

  那根暗紅色的細繩還系在魏無羨腕上，被他挖土的時候磨了一下，邊緣的結頭微微散開了一些，但他沒有重新繫緊。

  藍忘機看見了，沒有說。

  兩人在酒罈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並肩走回連廊。

  廊下的日光正從午後的亮白變成傍晚的暖黃，把那棵新填土的地方照得溫度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