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回房間的時候,日光正好從窗格里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片暖色的光斑。
藍忘機把那兩顆杏核從袖子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
杏核的表面還沾著一點果肉的殘漬,在日光里泛著濕潤的淺褐色,像是剛從果殼裡剝出來不久。
魏無羨在桌邊坐下,伸手拿了一顆起來看。
核不大,橢圓形,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路,像是被風反覆吹過的沙面。
那些紋路不是刻意的,是杏核自己長出來的,每一條都順著核的形狀走,從頂端向末端慢慢收窄,在日光下像是被描過一遍又一遍的細線。
他把它翻過來看了看另一面,又放回去,擱在原來的位置上。
「洗乾淨了再晾。」
藍忘機轉身去水盆邊舀了半碗水,端回來放在桌角,把兩顆杏核放進去。
水立刻變得渾濁了一點點,像是那些殘漬正在慢慢地溶解在水中,在水面散成一層極淡的淺褐色薄霧。
藍忘機用指腹輕輕搓了一下其中一顆的表面,指腹擦過核面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層紋路微微突起,像是被雕刻過的一小塊石頭。
他把那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回水裡。
換了一碗乾淨的水,把兩顆杏核又放進去泡了一遍,然後撈出來,用布巾擦乾,放在窗台上。
兩顆杏核並排躺在窗台邊上,邊緣泛著濕潤的光澤,像是剛剛被水洗過之後正在慢慢收干。
午後的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它們上面,把表面的水痕照成細碎的亮點,一閃一閃的。
魏無羨靠著窗台,看著那兩顆杏核:「等幹了之後,放進去?」
「嗯。」
「放在哪一排?」
藍忘機想了想:「放在酒杯旁邊。」
「酒杯旁邊已經有針和信紙了。」
「那就放在針旁邊。」
魏無羨沒有再問,靠著窗台,看著窗外那兩棵樹的輪廓在日光里越來越清晰。
葉子經過整個夏天的生長,現在綠得發沉。邊緣有些已經開始泛黃了,像是正在悄悄準備換季。
杏樹上的果子已經摘完了,枝椏重新變得空了一些,但葉片還是密密的。
「杏核放進去之後,盒子裡就又多了一樣。」
「盒子裡已經有很多了。」
「那等再過幾年,裡面會放滿的。」
藍忘機也靠著窗台:「放滿了,就換一隻。」
「換一隻大的?」
「換一隻大的。」
魏無羨沒有再說話,日光照在兩人之間的窗台上,把那兩顆杏核照成暖褐色的。
表面的紋路在光里清晰分明,每一道紋路都能看清走向。
他又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其中一顆拿起來,握在掌心裡,感受它正在慢慢變干。
濕潤的表皮正在收干,指腹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溫度和濕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散走。
「這兩顆核,明年春天可以種下去嗎?」
藍忘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想種?」
「種在哪兒?」
「後山還有空地。」
魏無羨想了一下:「那就種在那棵老銀杏的東邊。」
「好。」
魏無羨把杏核放回窗台上,和另一顆並排放著,讓它們像收工後的兩枚小物件一樣靠在一起。
「那今年秋天,先把它們晾乾,等明年春天,再挖坑種下去。」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那兩顆杏核上:「種下去之後,要等三年才能結果。」
「三年就三年。」
他站在窗台前,又看了一會兒那兩顆杏核,日光在它們表面慢慢地移動,像是正在用很輕的筆觸替它們烘乾最後一點水汽。
「三年的時間,夠它們把根扎深了。」
藍忘機沒有答,但他也沒有走開。
兩人靠著窗台站著,日光在他們之間鋪開,把那兩顆杏核的影子拉長了一小段,投在窗台的白漆面上,像是兩枚正在慢慢合攏的印記。
窗外的風吹過來,把後山的草葉吹動了一下,又把一顆細小的灰塵送進室內,落在那兩顆杏核之間。
魏無羨看見了,沒有拂掉它。
它就在那裡,落在兩顆核的中間,像是替它們畫了一道極淺的連接線。
他又站了一會兒,伸手把那兩顆杏核往中間挪了一點點,讓它們挨得更近一些:「等種下去的時候,它們會長成兩棵挨著的樹。」
「挨著長,根會纏在一起。」
魏無羨沒有接話。
他收回手,日光在他指節上停了一下,然後滑落到那兩顆杏核上。
他轉身離開窗前,在桌邊坐下來。
藍忘機也坐下來。
兩人隔著桌子坐著,窗台上那兩顆杏核還在日光里慢慢變干,它們挨得很近,像是已經能看見明年春天根須在泥土裡慢慢靠近的樣子。
風又吹了一陣,把桌面上那捲細繩的末端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去。
窗外那兩棵樹的影子正在慢慢變長,像是正在把今天的日光一點一點地收起來,替樹根存著。
窗台上的兩顆杏核已經開始變干變硬了,邊緣的水痕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暖褐色,貼在白漆檯面上,像兩個終於被日光認出來的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