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深秋

  秋天往後走，走得比夏天快。

  像是風把那些葉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摘，每過一天就少一些。

  銀杏樹、杏樹、桃樹，都在以各自的速度褪去滿身的綠，露出底下光裸的枝幹。

  後山的草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落葉，金黃的、淺褐的、暗紅的混在一起。

  靴子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一層接一層的細碎聲響，像是腳下的地面正在小聲地說話，沙沙的，不緊不慢的，從腳底傳上來，又散進風裡。

  魏無羨站在銀杏樹前，仰頭看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葉子在風裡離開枝條的過程。

  沒有一片是急著落下來的，都在半空中停了很久，像是樹在把每一片葉子放走之前，先幫它們試了試風向。

  藍忘機從連廊那邊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仰頭看了一會兒。

  「今天落了很多。」

  「風大。」

  魏無羨把手伸出去，接住了一片正在落下來的銀杏葉。

  葉片落進他掌心裡的時候，帶著一絲極輕的涼意，像是已經被風洗乾淨了，從枝頭到指尖的那段路已經被風替它走完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葉片已經全黃了，邊緣沒有卷，葉脈在日光里清晰可見，像一張被壓平了的舊信紙，薄薄的，幾乎透明。

  「你撿不撿？」

  藍忘機低頭看了一眼他掌心裡的葉子：「你撿了。」

  「那這一片歸我。」

  「你撿的，歸你。」

  魏無羨把葉子收進袖子裡，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正在落葉的銀杏樹，看了一陣之後又低下來，落在那片鋪滿落葉的地面上。

  他在銀杏樹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杏樹的方向走去。

  杏樹的葉子也落了大半，枝頭上只剩下零星的幾片，在風裡輕輕晃動。樹下鋪了一圈黃色的落葉，和樹根旁邊那兩顆被風吹散了的杏核混在一起。

  魏無羨蹲下來，把那些落葉攏了一下，露出底下那顆被蓋住的杏核。

  他把杏核撿起來握在掌心裡，看了一眼，又放回樹根旁邊：「等明年春天，把它種下去。」

  「種在銀杏樹東邊？」

  「銀杏樹東邊，陽光好。」

  藍忘機蹲在他旁邊，也伸手撥了一下落葉，露出底下另一顆杏核：「這顆還在。」



  魏無羨把兩顆杏核重新放回樹根旁邊，用手攏了攏落葉，把它們蓋住：「等春天來的時候再挖出來。」

  藍忘機沒有答，看了一眼那兩顆被落葉蓋住的杏核，像是把它們記住了一樣。

  兩人蹲在杏樹旁邊，風又吹了一陣，把幾片枯葉從枝頭吹落，落在他們之間的草地上。

  魏無羨站起來：「走吧，回去把今天撿的那片葉子放好。」

  藍忘機也站起來，兩人並肩走回連廊。廊下的日光已經沒有夏天那麼長了，正在慢慢地縮短，把整座連廊的地面照成一格一格的暖色長條。

  回到房間之後，魏無羨從袖子裡取出那片銀杏葉，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片並排放著。

  兩片葉子一樣黃，一樣薄，像是同一棵樹在同一天裡落下來的兩片葉子，一片落在他手裡，一片落在藍忘機眼裡。

  「秋天過了之後，就是冬天了。」

  「冬天過了，又是春天。」

  魏無羨沒有再問，把兩片葉子並排擺好，又看了一眼，像是把它們的形狀都在心裡存了一遍，才轉身走回桌邊坐下。

  窗台上那兩片銀杏葉在日光里泛著淺金色的光，邊緣微微捲起，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干，像是也在學著自己收攏，安靜地等著被放進盒子的那一天。